「城南有兩座橋。」
周誠把紙鋪在病房的小桌上,用鉛筆補上遺漏的路。
「這條河從西邊進城,木料行在第二座橋下面。我們家離鋪子不遠,走路大概一刻鐘。」
陸淵坐在對面,沒有催他。
地圖旁邊還放著幾張寫滿字的紙。上面記的是周誠能想起來的人名、店鋪、地名,還有一些他自己翻譯成漢字的發音。
妻子叫林槿。
女兒的小名叫念念。
住的地方沒有門牌號,周誠按自己的習慣寫成「南橋區槐樹巷第六戶」。隔壁住著一個賣魚的老人,街口有家做甜餅的小店,每逢趕集會提前開門。
「念念上學的地方在這邊。」
他在地圖北側畫了個圈。
「她不喜歡算術,認字很快。去年冬天摔斷過一次胳膊,右手。」
周誠說著,又在紙上加了一行。
顧衡站在窗邊,沒有插話。
陸淵看得很認真。
這些信息對地球上的調查系統毫無意義。城市查不到,名字查不到,語言也沒有對應來源。周誠說得越詳細,越像在描述一個無法證明存在的地方。
陸淵知道那地方是真的。
周誠神魂里殘留著很淡的異界氣息。經歷、記憶、二十三年的生活痕跡都在。奪舍和幻術很難把一個普通人的人生做得這麼完整,何況在陸淵面前,這些手段藏不住。
周誠把最後一張紙遞給他。
「我能記住的都在這裡。」
陸淵接過去。
「還有這個。」
周誠從床頭櫃裡拿出一枚很小的木扣。
東西是他被發現時帶在身上的,醫院最初以為只是普通衣服配件。木扣上刻著一圈很淺的紋路,樣式和地球常見製品不同。
「這是她給我縫衣服用的。」周誠說,「我回來以後,衣服變回失蹤那天那套,這個不知道為什麼留在口袋裡。」
陸淵把木扣放在掌心。
一絲神念沉進去。
木質很普通,沒有靈氣,也沒有特殊力量。真正值得看的,是上面殘留的氣息。那一縷東西極淡,和周誠身上的異界痕跡屬於同一來源。
陸淵順著它往外探。
病房、醫院、海城,整個地球在他的感知里迅速鋪開。神念繼續深入空間,尋找那點氣息曾經連接過的位置。
感知越過地球現有的空間結構以後,陸淵又換了幾種辦法。他從木扣里提取殘留,從周誠神魂里找最深的一段異界印記,再把兩者重合。
方向仍然沒有出現。
感知里沒有門,沒有通道,也沒有能繼續追下去的坐標。
那縷殘留像一根燒斷的線,只能證明它曾經接在別處。斷口外面是什麼、距離多遠、處於哪個世界,全都沒有留下來。
周誠一直看著他。
「怎麼樣?」
陸淵把木扣放回桌上。
「找不到。」
周誠的手指動了一下。
「這個也不行?」
「不行。」
「你再試試。」
陸淵看向他。
周誠馬上把地圖往前推:「可能是名字不對。那邊的發音我只能大概寫出來。還有方位,我畫得也不一定準。你不是能瞬間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嗎?坐標不夠,我可以繼續想。」
「和地圖沒關係。」
「那缺什麼?」
「聯繫。」
周誠沒聽懂。
陸淵拿起那枚木扣:「它能證明你去過。原來的聯繫斷了,剩下這點東西找不到另一頭。」
「重新打開不行嗎?」
「往哪開?」
周誠張了張嘴。
陸淵繼續說:「我能撕開這裡的空間。另一邊可能是海底,可能是太空,也可能什麼都沒有。你要找的是一個具體世界。」
「那就一個一個找。」
顧衡聽到這裡,轉頭看了周誠一眼。
周誠自己也知道這句話有多荒唐,臉色很快變得難看。
「總有辦法吧。」
「現在沒有。」
「你在那個修仙界活了八百年,連這種東西都沒見過?」
「見過跨界的手段。」
周誠眼裡重新有了點神采。
「那——」
「用不了。」
陸淵把話說得很直接,「那些方法要先知道對面在哪,或者兩邊事先存在聯繫。你這裡只有一段斷掉的痕跡。」
病房裡靜了一會兒。
周誠低頭看著地圖。
「如果力量夠強呢?」
陸淵想了想:「力量大,可以把東西打碎。找路是另一件事。」
他說完抬手在桌面輕輕點了一下。
「我現在把地球外面的空間全部撕開,也不會自動出現你要找的那座城。」
周誠抬頭:「你真能做到?」
顧衡也看向陸淵。
陸淵說:「能。」
語氣和平常沒區別。
顧衡默默把後面那句「那就別試了」咽了回去。
周誠沒去想這句話有多誇張。
他只盯著那張地圖,像沒聽見一個人剛剛隨口說了什麼。
「所以真的沒辦法了。」
「目前沒有。」
周誠盯著陸淵的臉,像是想從他的語氣里找出一點敷衍。陸淵剛才確實認真試過,桌上的木扣甚至被幾層無形力量反覆掃過。顧衡就在旁邊看著,也知道這次不是一句隨口的「不能」。
「以後呢?」
「不知道。」
周誠把鉛筆放下。
這幾天他問過醫生、警方、顧衡,也在歸來者資料里找過答案。所有人都說不知道。他一直覺得這些人能力有限,真正厲害的人也許有辦法。
陸淵就在眼前。
臨港那座山能停在天上,幾十米的怪物伸手就能壓成灰。歸人會帶著幾個歸來者來抓人,見到他以後連病房都不敢進。
這樣的人也說找不到。
周誠盯著紙上的「槐樹巷」三個字,用橡皮擦掉旁邊一處畫錯的路,又重新補上。
擦完以後,他沒有停。
橡皮在紙上來回磨,槐樹巷、南橋、木料行,一個個被蹭得發白。
顧衡走過去按住他的手。
「別擦了。」
周誠低頭看著自己畫了幾天的地圖。
「留著有什麼用?」
顧衡說:「至少是你記得的地方。」
「我記得有什麼用?」
他聲音不高,手裡的橡皮被捏得變了形。
「她們不知道我回地球了。她會以為我死了,或者覺得我不要她們了。念念才九歲,她等幾天,等一個月,等一年,我都不會回去。」
沒人接這句話。
周誠抬手抹了把臉。
「我第一次到那邊的時候,也天天想著回來。後來結婚了,有孩子了,我又被送回來。」
「誰問過我想去哪邊?」
陸淵坐在那裡,看了他一會兒。
「我剛去玄蒼界的時候,也找過回來的路。」
周誠抬起頭。
「你也找不到?」
「嗯。」
「找了多久?」
「很久。」
「後來呢?」
「後來先活著。」
周誠怔了一下。
「你當時知道自己還能回來嗎?」
「不知道。」
「那你怎麼回來的?」
陸淵說:「八百年後,飛升回來了。」
周誠沒再說話。
他把被自己擦花的地圖慢慢鋪平,手掌從紙角壓過去。右下方兩個名字還在,沒有被碰到。
過了一會兒,他問:「你回來以後,高興嗎?」
「高興。」
「為什麼?」
「我媽還在,清禾也在。」
周誠看著他:「如果那邊也有人等你呢?」
陸淵的目光落在那枚木扣上。
他沒有馬上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