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軟體怎麼又要人臉?」
周誠拿著手機研究了半天,最後把屏幕遞給父親。
「以前不用這麼麻煩吧?」
父親接過來看了一眼:「你這才十三天,能變多少東西?你自己忘了。」
周誠愣了一下,也笑了。
「也是。」
他嘴上這麼說,操作時常常停頓。二十三年沒碰過智慧型手機,很多動作要重新想。打字倒沒問題,只是偶爾會盯著輸入法找半天,習慣性的記憶和二十六歲的身體像隔著一層東西。
母親在旁邊收拾出院用的袋子,把醫生開的藥放進去。
「回家以後先住我們那邊。你那個出租屋別去了,一個人住著也沒人照應。」
周誠說:「我身體沒事。」
「沒事也住幾天。」
「行。」
母親聽見這句才滿意,又問晚上想吃什麼。
周誠報了兩道菜,想了一下,多說了個糖醋排骨。
「你以前不是嫌甜?」
「念念愛吃。」
話說出口,屋裡幾個人都停了手。
周誠自己先反應過來,把手機放進口袋。
「做吧,我也吃。」
母親點點頭,沒有勸他別想,也沒有再說「回來就好」。
這幾天她開始明白,兒子確實回來了,跟他們想像中的那種回來不太一樣。地球只少了他十三天,他心裡丟的是一個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家。
相關部門送來正式登記材料時,周誠逐項填完。
姓名、身份證號、原職業、失蹤地點都很簡單。後面多了一欄:異世界經歷時間。
他寫下「約二十三年」。
能力類型填「無」。
攜帶物品只有一枚木扣。
工作人員問:「異世界親屬關係要不要登記?這部分不是強制項。」
周誠握著筆:「寫了有用嗎?」
「主要用於檔案記錄。以後如果出現相同世界的歸來者,可以做信息比對。」
周誠馬上抬頭。
「以前發生過這種事?」
「有歸來者來自相似世界,能不能精確對應很難說。」
「那寫。」
他把妻子和女兒的名字寫得很認真,連住址、城市特徵、河道位置都附在後面。之前那張被橡皮擦花的地圖也複印了一份,和檔案放在一起。
工作人員收材料時,他又問:「如果以後有人從那個世界回來,你們會聯繫我?」
「會在你的授權範圍內做比對。」
「電話別打我爸媽的,先打我。」
「可以。」
文件最後需要本人確認。
周誠一頁頁翻過去,在簽名處寫下自己的名字。
歸來者檔案正式建立。
顧衡拿到電子副本,看到能力一欄時停了一下。
過去接觸的歸來者檔案里,最受重視的永遠是能力:戰鬥、精神、空間、特殊物品。周誠什麼都沒有,只在另一個世界做過普通人,結婚,養孩子,過了二十三年。
這份檔案被放進了較高的權限層級。
臨港事件、時間錯位、無載體歸返,全掛在同一個人身上。研究部門開了不少申請,想做後續長期觀察。顧衡把其中幾項明顯影響生活的駁回,只留定期檢查和聯繫渠道。
周誠出院前來找了他一趟。
「歸人會還會來嗎?」
「短時間不會。」
「因為陸淵?」
「嗯。」
周誠點頭:「那我欠他一個人情。」
顧衡笑了:「你前兩天還衝他發火。」
「發火和欠人情又不衝突。」
「想開了?」
周誠想了一會兒。
「沒有。」
他說得很平靜,「想不開也得過日子。我爸媽在這邊,他們也就我一個兒子。我總不能為了回不去的地方,把這邊也扔了。」
顧衡問:「工作呢?」
「公司說可以繼續回去。先休幾天吧,我現在看表格都頭疼。」
「同事知道多少?」
「只知道我失蹤十三天又找回來了。真告訴他們我去另一個世界過了二十三年,估計第一反應是讓我再去醫院掛個號。」
顧衡笑了一聲:「這部分你自己決定,檔案不會往外傳。」
「那就先不說。」
「二十三年沒上班?」
「上過。那邊記帳跟Excel不是一回事。」
顧衡笑了一聲。
周誠也跟著笑,隨後從口袋裡摸出那枚木扣。
「這個我能帶走吧?」
「是你的。檢測做完了。」
「謝謝。」
他把木扣收好,起身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顧衡叫住他。
「如果以後真找到相關線索,我會讓人通知你。」
周誠回頭看了他兩秒。
「好。」
父母在樓下等他。
母親帶了件外套,非讓他穿上。周誠嫌熱,爭了幾句,最後把外套套在身上。父親把行李塞進後備箱,問他要不要先去出租屋拿點東西。
「過兩天再去。」
「那回家。」
車開出去後,周誠坐在後排看了一路。
街邊店鋪、地鐵口、熟悉的高架,全跟十三天前差不多。有些GG換了,便利店門口多了新海報,路口施工圍擋挪了幾米。
對其他人來說,這座城市幾乎沒有變化。
他要重新學著在這裡生活。
顧衡回辦公室整理完材料,陸淵正好過來拿臨港事件後續報告。
研究組對那批異界樣本做了第二輪檢測,大部分異常性質都在減弱。顧衡把報告給他,順手把周誠檔案也放到一邊。
陸淵問:「他走了?」
「回父母家了。」
「嗯。」
顧衡靠在桌邊,看著那份檔案封面。
「我這兩天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陸淵翻著報告:「什麼?」
「我們把這種人叫歸來者。」
顧衡說,「人從地球消失,去了另一個世界,再回到地球,所以叫歸來。聽起來很順。」
陸淵抬眼看他。
「周誠在地球活了二十六年,在那邊活了二十三年。再過幾年,那邊的時間就比這裡還長。他有老婆,有孩子,有工作,也有認識了十幾二十年的人。」
顧衡指了指檔案。
「對他來說,現在到底哪邊算回去?」
辦公室里沒人接電話,窗外能聽見樓下車輛進出的聲音。
陸淵把報告合上。
「家在哪裡,他自己決定。」
顧衡想了想:「兩邊都算呢?」
「那就兩邊。」
「一個都回不去呢?」
陸淵看了他一眼。
「那是另一回事。」
顧衡笑了笑,沒有繼續往下問。
他說不出這句話算不算答案,至少比檔案里的「原籍世界」和「歸返地點」更像人話。
桌上的座機響了。
顧衡接起來,對面只報了幾句話,他臉上的笑慢慢收了起來。
「退休人員?」
「看過臨港資料?」
他拿筆記下兩個名字,又確認了一遍上面的安排。
電話掛斷後,顧衡低頭看著紙。
陸淵問:「什麼事?」
「兩個老人想見我。」
「認識?」
「一個叫賀雲章,一個叫徐世延。我沒接觸過,上面說他們以前都做過異常事件相關工作,退休很多年了。」
顧衡翻到自己剛記下的最後一行。
「賀雲章手裡還有一批舊資料。」
「多舊?」
「最早的整理時間,在1999年以前。」
顧衡把這行字重新看了一遍。現有體系里,大部分完整歸來者檔案都集中在近二十多年,更早的記錄零散得厲害,很多隻剩紙面材料。
陸淵這才多看了一眼。
顧衡拿起外套。
「上面讓我們去一趟。」
「我們?」
「點名想見你。」
陸淵把臨港報告放回桌上。
「那就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