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脫門口,別踩我剛拖的地。」
開門的老人說完,轉身就往屋裡走。
顧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的皮鞋,又看了看身邊的陸淵,只能老老實實換上門口那雙明顯小了一號的拖鞋。
「賀老,您上面那位可沒跟我說還有這規矩。」
「上面管得著我家地板?」
老人頭也沒回。
陸淵隨手換了鞋,跟著進門。
房子不大,裝修也很普通。客廳牆邊擺著一排舊木櫃,電視下面堆著幾本報紙,陽台上還曬著衣服。真正占地方的是書。
書櫃裝不下的紙質材料被一摞摞碼在牆邊,有的裝進牛皮紙袋,有的塞進檔案盒,最老的一批甚至用麻繩捆著。
顧衡掃了一眼,忍不住問:「這些都是?」
「還差得遠。」
賀雲章從茶几下面拖出一個鐵皮盒,把眼鏡戴上,「能留在家裡的都是當年允許個人保管的複印件、摘錄和工作筆記。真正的原件,散在不知道多少地方。」
沙發另一側坐著一個比他稍年輕些的老人。
徐世延。
他從顧衡進門就一直在看陸淵。
沒有畏懼,也談不上審視,更多像是在確認一個只存在於材料里的人到底長什麼樣。
「你就是陸淵?」
「嗯。」
「玄蒼界八百年?」
「嗯。」
徐世延笑了:「我這輩子聽過的怪事夠多了,你這個還是排得上號。」
賀雲章從鐵盒裡抽出一沓發黃的表格:「別光顧著聊天,先看東西。」
顧衡接過來。
表格上的印刷格式很舊,幾處欄位甚至是手寫補上去的。最上方沒有「歸來者」三個字,案件分類一欄寫的是「異常失蹤」。
第一頁記錄的是一名上世紀八十年代失蹤的礦區職工。
離開宿舍後失聯,三年後在鄰省出現。
本人堅持認為只過了四天。
身體檢查沒有明顯異常,也說不清那四天去了哪裡,只反覆描述一個「天上有兩個月亮」的地方。
後面的處理意見很簡單:
精神狀態穩定。
無犯罪嫌疑。
建議繼續觀察。
顧衡往後翻。
第二份寫著「異常返鄉」。
第三份的分類是「生理年齡不符」。
再後面還有「身份時間錯位」「失蹤人員異常出現」「無法解釋之返鄉事件」。
名稱亂得很。
有些材料甚至沒有專門分類,只在普通失蹤人口卷宗邊角用紅筆寫了一句:「情況特殊,另存。」
賀雲章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茶。
「你們現在有完整體系,歸來者怎麼登記、怎麼檢測、怎麼分能力,都有規程。我們那個時候沒這些東西。」
「碰上一個人失蹤十年,回來一根白頭髮都沒長,先查他是不是冒名頂替。」
「身份對上了,就查失蹤期間是不是躲在哪兒。」
「再查不出來,才會送到我們這裡。」
顧衡問:「當時知道這些人去了別的世界嗎?」
「不知道。」
賀雲章說得很乾脆,「有人自己這麼講,沒人能證明。你總不能因為他說在山裡見過會說話的老虎,就在檔案上寫異世界穿越。」
陸淵翻過幾頁。
有些案例他一眼就能看出和如今的歸來者十分接近。
也有不少明顯只是精神疾病、詐騙或者記憶障礙,被當年的工作人員混在一起收了進來。
這批舊東西的價值也正在這裡。
沒人用今天的答案替當事人修改記錄。
當年看見什麼,就留下什麼。
賀雲章從柜子里取出另一摞材料:「後來案例漸漸多了,幾個人私下開始統計。我負責國內這一塊,老徐負責國外的。」
顧衡看向徐世延:「國外?」
「說國外有點大。」
徐世延端著茶杯,「我那時候參加過一個很鬆散的交流渠道。沒有辦公室,沒有統一領導,更別提執法權。最早就是幾個學者、情報系統里退下來的研究人員,還有醫療機構的人互相寄材料。」
「為什麼找你們交換這種東西?」
「因為大家都遇到了。」
徐世延從隨身帶來的舊公文包里抽出幾封複印信件。
上面的文字有英文、俄文,也有顧衡看不懂的歐洲語言。
「有人研究失蹤人口,碰到一個十年前失蹤、回來只老了幾個月的人。」
「有人研究創傷後應激,病人堅稱自己在另一個地方打了三十年仗。」
「還有人負責宗教極端事件,調查的時候發現所謂『神跡見證者』的身份和失蹤記錄真能對上。」
「單獨看,都能找理由解釋。放在一起,就沒那麼好解釋了。」
顧衡拿起一封英文信件。
頁角印著一個很小的「MERTZ」。
「默茨?」
徐世延點頭。
「最早牽線的人姓什麼,現在都說不清了。這個稱呼也是後來為了方便才固定下來。我們內部叫默茨網絡。」
顧衡說:「以前的檔案里我沒見過這個名字。」
「正常。」
徐世延笑了笑,「它連個正式組織都算不上。有人退休就斷線,有人調崗就消失。冷戰那幾年,各國之間願意分享的東西更少。能留下來的資料,一半靠傳真,一半靠私人信件。」
賀雲章在旁邊接話:「所以我一直跟他們說,紙不能全扔。」
他起身走進裡屋。
顧衡順著敞開的門看過去,裡面的小房間幾乎沒有落腳處。整面牆都是鐵櫃,櫃門上貼著褪色標籤,從六十年代一路排到千禧年以後。
「這麼多東西沒錄進系統?」
「錄過一部分。」
賀雲章抱著一個紙箱出來,「部門合併、資料庫換代、檔案標準調整,真正完整轉過幾輪的能有多少?還有些當年就沒資格算正式異常材料,只存在工作筆記里。」
紙箱放到茶几上。
裡面是一本本手寫冊子。
陸淵隨手翻開一冊,第一頁記錄著年份和當年收集到的疑似案例數量。
數據不算多。
最早幾年甚至一年只有一兩條。
越往後,頁碼越密。
顧衡很快注意到一個熟悉的數字。
1999。
他之前在陸正川留下的資料、千山的檔案和歸人會記錄里見過這個年份。
「您也注意過1999?」
賀雲章看了他一眼。
「我又不瞎。」
他從紙箱最底下抽出一張對摺的硬紙。
摺痕磨得發白,四個角也卷了起來。
賀雲章把紙鋪在桌面,用手掌慢慢壓平。
上面是一張手繪統計圖。
橫軸標著年份。
縱軸沒有具體單位,只用一格格鉛筆線記錄經過篩選的疑似案例數量。
前面的曲線貼著底部緩慢起伏。
進入九十年代後,坡度逐漸明顯。
到了1999附近,那根線向上折了一下。
後面再也沒有落回原來的位置。
顧衡低頭看了很久。
「這是國內的?」
「對。」
「統計標準一直一樣?」
「儘量一樣。」
賀雲章推了推眼鏡,「所以別急著拿它當答案。制度變了,人口流動變了,監控手段也變了,能影響統計的東西多得很。」
顧衡點頭。
這也是他第一眼想到的問題。
可坐在旁邊的徐世延把自己的公文包拿到了桌上。
「國內這一張,確實說明不了太多。」
他解開公文包的搭扣。
「所以我還帶了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