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世延拿出來的第一份材料來自美國。
沒有漂亮的統計表,也沒有統一格式。
一部分是失蹤人口追蹤記錄,一部分來自醫院,還有幾頁複印件的原始分類甚至寫著「身份欺詐調查」。
其中一名男子失蹤七年後回到原來的城市,指紋和DNA都能對上。
他堅稱自己只離開了不到兩個月。
負責調查的人最初懷疑他長期藏匿,警方查遍銀行、交通、工作和親屬關係,沒有找到七年裡的任何活動痕跡。
材料最後被塞進身份異常案例,沒有進一步結論。
徐世延又抽出歐洲的。
不同國家記錄方式差得更大。有人把類似案例歸入精神疾病,有人交給犯罪調查部門,還有一些混進宗教事件和無法解釋失蹤檔案。
俄語區的一批資料更簡略。
人名、出生日期、失蹤時間、再次出現地點,後面附著幾句手寫觀察。
霓虹國的資料里常出現「神隱」「失蹤後返還」之類的說法,早期民間記錄和正式調查材料混在一起,篩選起來最麻煩。
南美幾處材料只有複印摘要,甚至連原始文件現在還存不存在都無法確認。
顧衡翻了半天,抬頭問:「這些東西怎麼比?」
「先把各自的名字去掉。」
徐世延從公文包里取出幾張重新整理過的表格,「不管它叫身份異常、精神病例、神隱還是返鄉,只看幾個共同條件。」
「有明確失蹤記錄。」
「本人身份能核實。」
「主觀時間和地球時間明顯對不上。」
「或者回來時帶著當前環境解釋不了的身體、物品和能力變化。」
賀雲章說:「標準放太松,什麼怪談都能算進去。放太嚴,早期資料又全得扔。」
「所以我們當年做了幾套口徑。」
徐世延指著表格右上角,「最保守的一套,只留證據能互相印證的。數量少,至少乾淨。」
顧衡把國內數據放到旁邊,對照著看。
「我之前一直懷疑1999的問題來自統計體系。」
「很合理。」徐世延說。
「國內歸來者管理越來越成熟,網際網路和監控也開始普及。以前找不到的人,後來更容易被記錄下來,曲線自然會上升。」
顧衡用筆在國內那條曲線旁做了個記號。
「還有新聞傳播。某種異常案例一旦公開,其他人更容易意識到自己遇到的也是同一類事。」
「這些因素都存在。」
徐世延沒有反駁,只把另一張透明描圖紙鋪在賀雲章的手繪曲線上。
「看國外。」
幾條線被畫在同一張紙上。
橫軸全部統一到年份。
縱軸用各地區樣本量做過簡單比例處理。
美國的線和國內並不完全一致。
歐洲更亂。
俄語區在幾個年份出現明顯斷層,顯然受資料保存影響。
霓虹國那條線前期起伏很大。
這些曲線稱不上整齊。
陸淵看了幾眼,手指落在靠近世紀末的位置。
顧衡也看見了。
幾條來自完全不同統計體系的線,都在相近年份改變了走勢。
沒人卡在同一天。
也沒有誰精準指向1999年一月一日。
變化集中在世紀末前後。
早些的區域從九十年代後期開始抬頭,晚些的拖到新世紀初。把記錄誤差、檔案缺失和統計差異算進去,變化落在一個很窄的時間段里。
顧衡問:「當時參與默茨網絡的人看過這張圖?」
「看過更粗糙的版本。」
徐世延說,「那時候數據比現在少,很多人覺得是巧合。也有人懷疑某個全球事件造成了影響。」
「什麼事件?」
「猜什麼的都有。」
「太陽活動、磁場變化、冷戰時期留下的實驗設備、千年蟲,連世紀末宗教情緒都有人研究。」
顧衡笑了一下:「千年蟲也算?」
「為什麼不算?」
徐世延攤手,「你現在知道它和電腦程式有關。放在當時,全球大量異常案例一起往上走,誰都想找一個同樣覆蓋全球的因素。」
陸淵問:「有哪個說法能對上?」
「沒有。」
徐世延回答得很快。
「能解釋時間的,解釋不了地區。」
「能解釋地區的,解釋不了更早的案例。」
「有人把1999當成起點,光這一條就錯了。」
賀雲章起身,從鐵櫃裡取出一個牛皮紙袋。
袋口的繩子解開,裡面是一份上世紀六十年代的舊記錄。
照片已經發黃。
照片上的男人穿著舊式工裝,看起來三十歲上下。
材料寫得很詳細。
男人二十七歲失蹤,家屬報案。
十一年後,他在距離故鄉幾百公里的地方出現。
身份核驗無誤。
身體檢查判斷年齡依舊接近二十七至三十歲。
本人只記得自己在一個陌生地方生活了不到一年,描述中出現過體型異常巨大的鳥類和完全無法辨識的文字。
當時的調查人員跑了他口中所有可能對應的地區,一無所獲。
顧衡翻到最後。
結論欄只有一行:
無法解釋,歸檔。
「六十年代就有?」
「這份證據算保存得比較好的。」
賀雲章又從另一個檔案夾里抽出幾張複印件,「再往前也有。」
其中一份來自民國時期的地方記錄。
內容沒有現代案例這麼完整。
一個離鄉多年的商販重新回村,親屬確認身份,本人容貌變化很小。村里同齡人都老了不少,他卻只覺得自己離開了幾年。
沒有DNA,沒有完整醫療檢查,更沒有可靠照片比對。
這類材料只能列作疑似。
再往前,地方志、族譜、私人筆記里也能找到一些類似故事。
失蹤數十年,容貌如故。
進山幾日,歸來人間已換。
徐世延拿手指敲了敲桌面。
「越古老,越沒法驗證。我們從來沒把這些直接當成歸來者證據。」
「至少有一點可以確定。」
「1999前面不是空白。」
顧衡重新看向那幾張曲線。
「也就是說,1999更像數量變化。」
「目前只能說這個。」
徐世延把舊材料收回去,「我們當年也不敢再往前下結論。」
陸淵從桌上拿起那張全球曲線圖。
他對1999這個數字本身談不上多執著。
父親留下的東西、千山的資料、歸人會的舊記錄,現在又加上這些跨國材料,全部在往同一個年份附近靠。
比數字更值得看的是範圍。
這些國家之間用的系統不同,語言不同,甚至很多機構彼此根本不知道對方在記錄同一種事。
顧衡也想到了這一點。
「如果只是某個國家統計制度變化,不該所有地方一起變。」
「對。」
徐世延喝了口已經涼掉的茶。
「這也是默茨網絡後來真正開始重視它的原因。」
「當時有人專門做過一份報告。」
顧衡問:「報告呢?」
徐世延看向賀雲章。
賀雲章搖了搖頭。
「我手裡沒有。」
「國內沒留?」
「那份報告不是國內寫的。」
徐世延把公文包里的文件重新理好,「參與的人用了幾年時間,把能拿到的歷史案例、地磁資料、天文數據和當時幾種主流猜測全放進去,想找出共同條件。」
「我只見過早期草稿。」
顧衡問:「誰寫的?」
「幾個人合作。主筆後來退出了網絡,其他人也陸續失聯。」
「失聯是什麼意思?」
「有的斷了聯繫方式,有的去世,有的身份變動以後再也沒出現。」
徐世延停了一下。
「最終版報告曾經在默茨網絡內部流通過一次。」
「後來找不到了。」
顧衡皺眉:「紙質和電子版全沒了?」
「至少我認識的人手裡沒有。」
「誰最後拿過?」
「名單也不完整。」
徐世延把公文包扣上。
「我們當年只當是這個鬆散網絡散掉以後,資料跟著丟了。」
「現在回頭看,那份東西可能比我們想的值錢。」
桌邊靜了一會兒。
賀雲章看向裡屋那排鐵櫃。
「所以這些舊東西,我一直沒捨得扔。」
他沒看見,窗外街口停著一輛很普通的灰色轎車。
車裡的人拍下了這棟樓的入口。
照片發出去後,對面只回了一句話。
「確認檔案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