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層的結構圖都在這裡。」
結構專家把平板放到桌上,又攤開一份紙質圖紙。星匯中心建成時間不長,原始設計資料齊全,主塔、裙樓、地下車庫和設備層都有完整記錄。
陸淵掃了一遍。
顧衡指向地下區域:「消失的部分大概在這裡,範圍還在變化。主塔西南側的幾組核心承重結構全壓在附近,所以樓會繼續往這個方向偏。」
結構專家接過話:「按照目前傾角,主塔真倒下來,會掃過對面街區。附近幾棟樓都清人了,裡面的人還沒撤完。」
「能炸掉嗎?」
說話的是消防指揮員。
他看著陸淵,停了一下,又把自己的意思說清楚:「如果整棟樓保不住,能不能在它倒之前把主體打碎?控制碎塊往封鎖區落,總比整棟砸過去強。」
結構專家皺了皺眉,沒有反駁。
這方案聽著離譜,放在眼前的情況里,至少比等樓倒下靠譜。主塔有五十多層,下面失去一大塊支撐,傾倒趨勢越來越明顯。陸淵在臨港能把一整片山拆開,理論上也能把樓拆掉。
陸淵問:「樓里還有多少人?」
顧衡看向疏散表:「初步統計六百七十多人。人數一直在降,高區最慢。還有幾處傷員,消防員正在往下帶。」
「那不能砸。」
消防指揮員點頭,沒再提。
陸淵把建築圖紙拖到人員分布頁面。
「把裡面的人位置給我。」
顧衡愣了一下:「實時位置?」
「越准越好。」
現場立刻忙起來。
物業系統先把門禁和辦公考勤記錄調出來,各家公司開始匯報樓層人數,消防隊員通過對講機逐層確認。酒店一側也在核對客房,幾名失聯人員的最後位置單獨標紅。
圖上的數字不斷變化。
現場另一塊屏幕正在播放樓內消防記錄。
三十七層的樓梯間擠滿了人,消防員讓所有人靠右,空出一條路給擔架通過。有人光著腳,鞋不知道丟在了哪;還有人抱著公司的電腦包,被身後的同事一把扯下來。
「包扔了,先走。」
那人回頭看了一眼,終於把包放在牆邊。
四十二層的隊伍更慢。幾名員工從辦公室里拆了門板,把腳踝受傷的同事抬上去。消防員迎面趕到,接手以後讓其他人繼續往下。
顧衡沒有催陸淵。
圖紙上的每一個紅點都是還沒出來的人。樓可以不要,商場也能重建,這些人一旦跟著樓砸下去,就沒有第二次處理的機會。
四十二層,一家科技公司還有三十七人。
三十八層,兩名老人被困在酒店客房,工作人員正陪著他們。
三十一層有一名腿部受傷的員工。
二十七層消防通道堵塞,人員改走另一側樓梯。
十六層發生局部吊頂墜落,十幾個人暫時停在會議室。
陸淵一頁頁看。
結構專家站在旁邊,終於忍不住問:「陸先生,您是準備先把人轉移出來?」
「嗯。」
「怎麼轉?」
「先看完。」
他只好閉嘴。
主塔外圍又響起一聲金屬扭曲的悶響。
雷射測量數據從零點四六跳到零點五一。
消防指揮員馬上抬起對講機:「高區加快,樓梯口別堵。二十層以下能自己走的全部往外,不要停。」
封鎖線後面的人群被繼續往遠處疏散。
有人從商場裡跑出來,站到安全區才敢回頭。樓體的傾斜用肉眼也能看出來,旁邊酒店筆直的外牆成了最直觀的參照。幾個剛撤出的員工拿著手機打電話,聲音里還帶著喘。
「電腦?還管什麼電腦,人出來就行。」
「老陳他們還在四十多樓,消防員上去了。」
外圍媒體的直播鏡頭也對準主塔。拍攝距離很遠,畫面依然能看出樓頂正在一點點偏向街道。
陸淵把人員分布看完,又要了地下管線圖。
「燃氣總閥關了嗎?」
「關了。」
「消防水路?」
「地下部分有一段跟著消失,高區還有儲水和加壓系統。」
「電呢?」
「主塔做了分區斷電,只留應急設備。」
結構專家又把主塔的核心筒和幾組巨柱單獨標了出來。
「這幾處受力最關鍵。地下缺口擴大以後,西南側荷載正在往剩餘結構轉。真要扶樓,力不能只加在外牆上,外牆扛不住。」
陸淵看了一眼,把幾處位置記下。
專家把樑柱編號、樓層轉換節點和幾個受損最重的位置全部圈出來。
「這裡有一層設備轉換層,受力很複雜。還有二十三層和四十一層,前面傾斜時可能傷了節點。」
「嗯。」
陸淵看得出樓的問題。現場還在疏散,圖紙能把消防通道、人員位置和關鍵結構放到一起,等會兒動手時省掉不必要的試探,也免得樓里的人再受一次折騰。
陸淵繼續往下問:「地下異常邊緣有沒有移動記錄?」
技術人員把剛做完的幾輪測繪圖疊到一起。
「每次測出來的位置都有差異。這裡、這裡,還有這一塊,一開始還能探到混凝土,後面就沒有回波了。」
陸淵看著那幾處標記。
那片空間確實在變化。
他神識落下去,先碰到正常地下結構,再往裡,原本屬於車庫的位置出現一片斷層。地球這一側的空間沒有徹底碎裂,更像一塊內容被暫時挖走,邊界還在輕微收縮和擴張。
裡面的人暫時感知不到。
有些生命氣息在斷層另一邊一閃而過,位置並不穩定。
陸淵沒有直接去碰那片區域。
樓上還有數百人。先把主塔穩住,把人清空,再處理地下更方便。
顧衡把最新統計遞給他:「六百二十一人。消防隊員不算在裡面。」
陸淵問:「所有樓層都標出來了?」
「能確認的都在,少數位置只能到樓層。」
「夠了。」
結構專家看著那張密密麻麻的分布圖,始終沒想明白陸淵打算怎麼救。
「您需要我們怎麼配合?」
「繼續疏散。」
「樓體呢?」
「我來。」
陸淵把平板還給顧衡,朝封鎖區走。
消防指揮員跟出去幾步:「陸先生,東側主入口還能用,西南那邊別靠近,地面沉降最嚴重。」
「知道。」
他從警戒線旁穿過去。
外圍消防員正帶著最後一批從裙樓撤出來的人往外走。有人認出了陸淵,小聲跟身邊同事說了句什麼。更多人只看見一個穿著普通衣服的年輕人朝傾斜的主塔走。
封鎖區裡的地面裂了不少地方。
陸淵走到主塔前,抬頭看了幾秒。
樓里的人還在往下撤。
二十多層的樓梯間裡,一名消防員背著傷員,身後跟著十幾個人。三十七層,一家公司的員工互相攙著往安全通道走。四十多層的酒店裡,工作人員用濕毛巾捂著一名老人嘴鼻,正在慢慢下樓。
這些位置和圖上的標記基本對得上。
顧衡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來:「陸先生,人還要一點時間。」
「你們撤你們的。」
陸淵往前走了幾步。
主塔地下傳來一陣沉悶的斷裂聲。
大屏幕上的傾角數值猛地往上跳。
零點五七。
零點六三。
結構專家臉色驟變:「西南側又斷了!」
樓體上部肉眼可見地向街道方向壓下去。
封鎖線外傳來一片驚呼。
幾塊玻璃從高處脫落,朝地面墜下來。
顧衡猛地抬頭。
陸淵站在樓前,目光落在整棟主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