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台的專題節目把東京灣那段偷拍視頻又剪了一遍。
畫面經過處理，遠處海面仍能看見巨大的水牆。主持人沒有提陸淵的名字，只用「此前發生在首都圈附近的重大異常事件」代稱。節目請了退役軍官、災害專家和歸來者研究人員，討論的主題是下一次類似事件出現時，東京該怎麼做。
第一個問題就讓演播室冷了下來。
「現有防衛力量能阻止嗎？」
退役軍官沒有正面回答，只說應當加強預警、疏散和特殊能力者協同。
主持人繼續追問：「也就是說，無法保證？」
旁邊的災害專家把話題接過去，開始談城市避難體系。
網絡上的討論沒有這麼客氣。
有人把當初官方歸來者戰死的資料翻出來，配上東京灣附近現代武器失效的傳聞。很多視頻早就找不到原連結，截圖和二次上傳依舊到處流傳。
「如果那個人再來一次，誰能攔？」
「防衛隊連靠近都做不到吧。」
「歸來者里就沒有更強的嗎？」
「那些異世界裡難道沒有能和他一樣的人？」
類似帖子每天都有人發。
其中一部分只是恐懼，另一部分慢慢變成對「本國超凡力量」的想像。論壇里有人認真討論霓虹神話、古代術法和忍者傳說，也有人把歷史上的神隱故事整理成長帖，猜測本土是否早就存在另一套力量體系。
大部分內容看起來和普通都市怪談沒區別。
夢境調查組把這些東西一起存檔。
原因出在最新一批夢境記錄上。
早期參與者描述能力時很混亂。
有人能跑得更快。
有人能在牆上移動。
有人說自己短時間「不會被注意」。
這些能力沒有統一名字，使用方式也因人而異。研究人員最初把它們歸為夢境常見的誇張體驗。
後來的記錄多出大量訓練內容。
一個十九歲的大學生在夢裡加入過某個小型組織。他每天清晨跟著幾個人練呼吸，隨後進行攀爬、平衡和近身動作。訓練者會糾正腳步、手勢和發力方式，還要求他們記住一套固定順序。
醒來以後，他把那套順序完整畫了出來。
另一名參與者提交的夢境記錄里出現了相似動作。
兩人不在同一個測試組，現實也沒有聯繫。
調查員把圖放到一起，能看出手勢順序大體一致，細節存在差別。
再往後，類似東西越來越多。
有人稱它為「式」。
有人叫「法」。
也有人只說是老師教的技巧。
一批參與者提到不同屬性的訓練。水邊訓練的人會觀察水流，樹林裡的訓練強調呼吸和腳步，還有人說自己學的是影響感知的方法。
項目組專門請來民俗、宗教和流行文化研究人員做比對。
忍者。
陰陽術。
修驗道。
神道傳說。
現代漫畫和遊戲裡的超能力體系。
能找到相似元素的東西很多，沒有哪一種完全對應夢境記錄。
一名研究員把幾十種資料貼滿整面牆，最後只圈出幾個重複度最高的結構。
結印。
遁術。
家族傳承。
師徒訓練。
通過精神或感知影響他人。
負責人問：「有沒有可能是某個人故意植入？」
「理論上可以。」
「怎麼植入十萬人？」
沒人回答。
精神系歸來者再次進入排查範圍。
登記在案的全部核了一輪。
宗教團體、地下歸來者組織、網絡社群和八咫項目內部人員都有人調查。
找不到統一操控者。
更麻煩的是，夢裡的體系仍在變化。
一個月前，有人描述自己只能用簡單手勢增強身體。
最近的記錄里，類似能力被拆成了完整訓練流程。不同組織有不同教法，一些家族甚至出現固定傳承，孩子從小就學習特定技巧。
調查員問一名持續參與者：「誰制定這些規則？」
對方聽得有些奇怪。
「什麼叫誰制定？」
「你們為什麼都用這些手勢？」
「小時候就學。」
「誰教你？」
「我父親。」
「你現實里的父親會嗎？」
參與者沉默下來。
他的現實父親是一名普通公司職員，沒有任何歸來者經歷。
「夢裡的父親會。」他說。
有人在夢裡有師父。
有人屬於某個家族。
還有人加入類似學校和組織的地方，接受成套訓練。
這些人的描述能彼此拼出一部分社會結構，和最早那批單純在東京上班、上學的夢境差得越來越遠。
調查負責人要求心理組把社會情緒數據也調進來。
陸淵在霓虹國出現之後，異常相關詞彙的搜索量長時間保持高位。東京灣事件發生後的幾周，防災用品銷量一度上漲，部分沿海地區甚至出現短期搬離潮。
媒體調查里，「擔心再次發生無法抵抗的超凡事件」的受訪者比例一直不低。
群體夢境暴增後，這種焦慮又往上走了一截。
兩組曲線擺在一起，看起來有些刺眼。
一名研究員先開口：「別這麼看。」
旁邊的人問：「為什麼？」
「太容易讓人產生因果判斷。現實里害怕超凡事件，夢裡恰好出現更完整的超凡體系，這個相關性很好看，證據遠遠不夠。」
「也可能有人根據社會情緒設計夢境。」
「那就先找出這個人。」
調查負責人讓他們把結論欄空著。
數據和猜測都先留在討論區。
誰也不能把相關性直接寫成原因。
社會層面的討論還在繼續。
一個熱門論壇帖子問：「如果霓虹也有自己的陸淵，會是什麼樣？」
下面幾千條回復里，有人提劍聖，有人提陰陽師，有人說應該是忍者，也有人罵發帖的人中二病犯了。
調查組把帖子存檔時，夢境資料庫里剛好新增一份記錄。
提交者描述自己所屬的家族擅長一種通過手勢和呼吸強化身體的技巧。家族成員會從小訓練，成年後負責處理城市裡的特殊事件。
負責錄入的人看了眼論壇截圖，又看了眼夢境記錄。
「這也太巧了。」
同事提醒他：「東京每天有多少帖子？總能撞上幾個。」
他說完，把兩份材料放進不同文件夾。
八咫那邊也在繼續低功率測試。
高強度測試暫緩後，原型機主要用於被動觀測東京幾個夢境密集區域。技術組把夢境地圖與觀測節點重新疊加，希望找出穩定對應。
大部分時間，儀器只有正常背景噪聲。
一個節點先跳出異常值。
技術員以為是設備故障，切換備用通道。
第二個節點同時出現響應。
第三個也跟了上來。
值班負責人走到主屏前：「持續多久？」
沒人來得及報數。
曲線已經恢復。
系統自動給出記錄區間。
0.027秒。
技術組馬上鎖定所有原始數據，檢查原子鐘、通信延遲、設備自檢和外部電磁干擾。
沒有一項能解釋這次讀數。
更怪的是波形。
過去歸來者出現時記錄過很多次異常，研究人員早就建立了特徵庫。眼前這條曲線放進去，沒有任何相似結果。
值班負責人把數據複製到隔離終端，又讓人調出對應區域。
地圖上標出東京上空。
沒有航班異常。
沒有歸來者出現。
地面也沒有報告事故。
只有八咫原型機留下的那0.027秒。
他看著屏幕上的波形，拿起內部電話。
「把這條單獨上報。」
「分類寫什麼？」
值班負責人沉默了幾秒。
「新類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