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批人互相不能見面。」調查負責人把名單分成四組,交給不同的訪談室。
參與測試的一共二十七人。
有人只夢見過三四次,有人持續記錄了兩個多月。他們的共同點很簡單:沒有在社交平台公開討論過夢境,也沒加入任何相關群組。調查人員提前檢查手機、瀏覽記錄和現實社交關係,儘量排除互相抄答案的可能。
每個人拿到的東西都一樣。
白紙。
鉛筆。
一張沒有標註街區名稱的東京底圖。
訪談人員只問具體問題。
從哪裡醒來。
第一眼看到什麼。
怎麼去車站。
路邊有哪些店。
認識什麼人。
當天發生了什麼。
所有回答單獨封存,訪談結束前不允許參與者離開各自區域。
第一份地圖送進匯總室。
二十三歲的男大學生畫了很久,把新宿以西的一片街區改得面目全非。現實里是一座商業大廈的位置,被他畫成一條窄街,拐進去後有便利店、洗衣店和一家關門很早的居酒屋。
便利店門口有兩台自動售貨機。
左邊那台總壞。
店員叫佐藤誠。
調查員問他:「你怎麼知道名字?」
「胸牌。」
「跟他說過話?」
「很多次。我住的地方離那邊近,經常去買東西。他值夜班比較多。」
「長什麼樣?」
大學生想了想,在紙邊畫了個很粗的臉型。
三十歲左右。
短髮。
戴黑框眼鏡。
左邊眉毛有一道很小的斷口。
這份材料封好後,第二組送來一份訪談。
受訪者是四十一歲的保險公司職員。
她也畫到那條街。
便利店位置只差一個路口。
自動售貨機兩台。
其中一台經常貼維修紙。
「店員我認識一個。」她說,「佐藤。」
訪談員沒有給任何提示:「全名呢?」
「佐藤誠。」
匯總室里有人把兩份記錄放到一起。
項目負責人讓所有人先別討論,繼續收。
第三個提到佐藤誠的人是計程車司機。
他沒有畫臉,能說出更多細節。
「右手虎口有燙傷。他老婆好像不在東京,聽他說過一次。店裡夜班就兩個人,還有個年輕女孩,名字我忘了。」
調查員問:「你為什麼跟便利店店員聊這些?」
「我經常在那邊等客,半夜進去買咖啡,混熟了。」
「店叫什麼?」
司機報出一個名字。
前兩份記錄里沒有寫。
調查組拿現實東京商業登記和地圖逐項查找。
那家便利店不存在。
對應位置是一棟辦公樓,建成多年,附近也沒有符合描述的「佐藤誠」。他們又按年齡、職業和外貌擴大搜索,找出幾十個同名者,沒有一個能和夢境裡的店員對上。
測試繼續。
二十七份地圖全部收齊後,匯總人員把重合地點標出來。
那座高塔出現十九次。
灰白天空二十二次。
同一條不存在的商業街出現十一次。
有六個人畫出一家在現實中查不到的診所,連門口窄台階的數量都差不多。
最難解釋的還是人。
除了佐藤誠,測試者還反覆提到一些相同名字。
一名在夢裡經營小餐館的老婦人。
一個經常在車站附近賣舊書的男人。
還有一名十幾歲的少年。
少年右腿受過傷,走路有點跛,常在一處廢棄小公園裡和人打球。
五份記錄里都出現了他。
負責網絡排查的人把這些描述全部拿去檢索。沒有發現能把參與者串起來的影視作品、漫畫、遊戲或都市怪談帖子。
有人提出一種可能:「測試者在網上看過同一批內容,自己不記得。」
負責人說:「繼續往下做,別急著定。」
隔離測試進入第二輪。
這次不再只問地理和人物,開始核對事件。
一名參與者說,自己前幾天夢見那條商業街發生過一次衝突。有人追著一個受傷男人跑過街口,最後砸壞了便利店外面的玻璃。
他醒來後把這件事寫進個人日誌。
另一組的參與者接受訪談時也提到便利店玻璃碎了。
「我去買東西,門上貼著膠帶。」
「什麼時候碎的?」
「不知道。我問佐藤,他說前幾天街上有人打架。」
兩份記錄的現實提交時間相差一天。
第三個人更晚。
他在地圖上把便利店標成「暫停營業」。
「為什麼關門?」
「店員受傷了。」
「誰?」
「佐藤誠。他好像被那場衝突牽連,手臂斷了。」
調查人員翻出最早那張人物描述。
右手虎口有燙傷。
沒有骨折。
後面的夢境裡,佐藤誠多了一隻夾板。
負責人盯著三份記錄看了很久,讓人把所有涉及同一街區的日誌按日期重排。
變化逐漸連了起來。
最早一批人夢見街道完好。
隨後出現追逐和衝突。
玻璃被砸。
幾天後,店鋪停業,佐藤誠受傷。
又過了一段時間,有人夢見便利店重新開門,門口換了一塊新的玻璃,佐藤右臂上還纏著固定帶。
沒有任何一名參與者從頭經歷完整過程。
他們各自只看見一段。
拼在一起以後,事情像真的往前走過。
調查組開始核對更大的變化。
城東一條道路最初能正常通行,後續記錄里出現施工圍擋。再往後,附近幾棟建築被毀壞,參與者說那裡發生過一場持續數小時的戰鬥。
沒人能講清交戰雙方是誰。
有人只記得聽見連續爆響。
有人從遠處看到屋頂上有人高速移動。
還有人夢裡住得離那裡很近,事後兩天都沒敢出門。
這些描述細節不同,廢墟的位置能互相對上。
項目組把不同日期繪製的夢境地圖逐層疊加。
現實東京的底圖沒有變。
那座夢裡的城市在變。
一名負責心理學方向的專家提出反對意見:「共同暗示也能讓內容逐漸演化。人類會自動補充因果,不能因為記錄能拼起來,就把它當成真實事件。」
沒人否認這個可能。
隔離測試繼續擴大。
他們開始專門找年齡更小的參與者。孩子更容易受暗示,也更容易說出天馬行空的內容,調查人員原先一直把兒童樣本權重壓得很低。
一個八歲男孩進入訪談室時,手裡還抱著母親給的外套。
母親不能陪同,只能在隔壁等。
調查員先問他夢見過幾次東京。
男孩掰著手指數,最後搖頭:「很多。」
「每次都在同一個地方嗎?」
「差不多。我家在那裡。」
調查員順著問:「夢裡的家?」
「嗯。」
「你跟誰住?」
「爸爸媽媽,還有姐姐。」
現實資料顯示,他是獨生子。
調查員沒有糾正。
「你在那邊幾歲?」
男孩想了一會兒:「十二歲。」
「你現在八歲。」
「這裡八歲。」
他說得很自然。
調查員的筆停了一下:「那邊呢?」
「我剛去的時候也是八歲,後來過生日了。」
「過了幾次生日?」
「四次。」
隔壁觀察室里沒人說話。
調查負責人拿起他的歷次夢境記錄。
這個孩子第一次進入樣本庫,是三個月前。
現實只過了三個月。
男孩坐在椅子上晃著腿,繼續給調查員講自己夢裡的姐姐最近換了學校,還答應周末帶他去買一雙新鞋。
他說得太細了。
細得不像三個月里做過的幾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