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咫？」顧衡把霓虹國新上傳的補充材料翻到項目介紹頁。文件里沒有神秘符號，也沒有宗教儀式，首頁就是幾組設備編號、觀測站位置和一串持續多年的測試記錄。
國際聯絡體系給這份資料加了最高優先級。
東京夢境人數突破十萬以後，霓虹國國內重新排查所有可能與異常有關的項目。八咫的名字就是在這次排查中被推到最前面的。
負責對接的工作人員解釋：「這是霓虹官方內部項目，前身可以追到十多年前。他們最開始只是把幾類異常數據放在一起做長期統計。」
顧衡往下看。
歸來者重新出現時的坐標誤差。
城市裡偶發的空間錯位。
監控設備無法解釋的電磁波動。
民間神隱案件里能被核實的部分。
還有一些歸來者描述過的時間感知偏差。
這些東西過去分散在不同部門。有人管失蹤人口，有人管歸來者，有人負責科研，有些材料甚至來自鐵路、電力和通信系統。幾輪部門調整後，一批研究人員試著把數據合併，發現某些異常發生前後，周圍儀器會出現很短的共同波動。
波動持續時間很短，強度也不固定。
同一類現象有時伴隨歸來者出現，有時什麼都沒有。
八咫計劃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項目組提出的目標寫得很謹慎：建立一套長期觀測體系，確認所謂「異世界現象」是否存在可重複測量的邊界變化。
顧衡看到這裡，給陸淵打了個電話。
「有份新資料，你有空嗎？」
「在家。」
「我過去。」
沈蘭給他開門時，陸淵正坐在客廳里拆一隻新買的落地衣架。包裝箱擺了一地，陸清禾蹲在旁邊研究說明書，看到顧衡進門，順手把一根裝反的支杆藏到了身後。
顧衡假裝沒看見。
沈蘭問他吃不吃橘子，他沒敢再客氣，拿了一個坐到茶几邊，把平板遞給陸淵。
「霓虹國那邊查出一個項目，叫八咫。」
陸淵接過來。
項目資料比東京夢境本身枯燥得多。
最早的設備只能記錄局部電磁和重力變化，幾次升級後加入高精度時鐘、空間測距、粒子背景監測和歸來者能力響應。研究人員在東京周邊布過大量節點，想從不同地點同時捕捉異常出現前後的變化。
十幾年下來，項目組攢了很多數據，也踩過不少空。
某些異常發生時，所有儀器都正常。
某些設備報出波動，現場什麼也沒發生。
真正讓八咫進入高投入階段的，是過去幾年連續出現的幾次坐標異常。幾個歸來者出現在離原失蹤地點很遠的區域，周圍節點捕捉到相似的短時讀數。項目組據此認為，世界之間的聯繫也許存在某種能被觀測到的「邊界狀態」。
他們開始研發大型原型機。
顧衡把示意圖放大。
「核心裝置在東京郊外一個封閉科研園區。原理寫得很複雜，我讓人翻成最簡單的說法，就是同時給很多觀測節點發同步信號，再看空間、時間和背景場有沒有共同變化。」
陸清禾坐在旁邊聽了幾句：「聽起來像拿雷達找異世界。」
顧衡想了想：「差不多這個意思。」
陸淵看著設備運行記錄。
原型機早期測試頻率很低，一個月幾次。近幾個月明顯變密，功率也不斷上調。東京群體夢境的第一批集中報告，剛好出現在測試加強之後。
顧衡把兩張時間表疊到一起。
「現在霓虹國有人懷疑，是這台東西把世界邊界弄出了問題。」
陸淵問：「證據呢？」
「相關性。」
「還有？」
「暫時沒了。」
顧衡又翻出項目組的內部意見。
八咫負責人不接受停機結論。他們認為設備只負責觀測，原型機的能量規模遠不足以撕開空間，更沒有任何實驗成功製造過歸來現象。東京夢境出現時，設備有不少時間處於關閉狀態。
要求停機的人也有自己的理由。
夢境最密集的幾個區域與八咫重點掃描區高度重疊。
測試強度提高後，夢境人數增長明顯加快。
臨港和星匯中心剛證明局部現實異常確實可以發生，沒人敢拿整個東京賭一次「應該沒關係」。
霓虹國方面最終沒有立刻關停，只把下一輪高功率測試推遲，先調取更完整數據。
顧衡把另一份文件打開。
「歸人會也在盯這個項目。」
陸淵抬眼。
「韓昭那條研究線？」
「有交叉，不完全是一批人。」
九爺送上來的地下交易記錄里，近一年出現大量八咫相關收購。買方要原始觀測數據、原型機技術日誌、異常節點地圖，甚至開價收項目組內部人員的手寫記錄。
其中幾筆交易發生在東京夢境被官方注意以前。
顧衡說：「最早那幾單，連我們都不知道八咫這個名字。」
陸清禾問：「他們提前知道會出事？」
「也可能只是一直盯著。」
顧衡把幾筆訂單的時間圈出來，「現在能確定的是，他們對世界邊界相關資料很感興趣。至於買數據的人到底想研究什麼，還沒挖到底。」
陸淵繼續翻文件。
有一份項目組內部會議紀要引起他的注意。
研究人員發現，原型機在少數測試里會收到無法解釋的反饋。發出的同步信號結束後，部分節點仍會維持極短的響應，像遠處還有另一套設備跟著回了一次。
項目組查過電路、通信干擾和軟體錯誤，沒有找到穩定來源。
顧衡問：「這個像不像臨港那種？」
「不像。」
「星匯中心？」
「也不像。」
陸淵把頁面翻過去，「只是讀數。」
顧衡點頭。
現階段沒人敢用一組讀數下定論。
霓虹國夢境調查組也沒有停。他們開始給持續做夢的人建立更細的個人記錄，每次醒來都要寫下在夢中度過了多久、見過誰、哪些街道發生變化。
最初沒人重視「夢中時間」。
夢本來就會讓人產生錯誤時間感，一段幾分鐘的睡眠也可能有很長的主觀經歷。樣本數量上來以後，研究人員發現一件麻煩事。
有人現實里睡六小時，主觀經歷接近一天。
有人連續一周每天夢見同一個工作崗位，醒來後能清楚說出七八天的工作細節。
還有幾個人堅持認為，自己在那座東京里過了幾個月。
調查組把這些陳述單獨列出，沒有寫進正式結論。
一名負責整理夢境日誌的研究員在內部報告末尾留了兩段話。
顧衡把日文原文和翻譯一起調出來。
「越來越多人開始夢見同一座東京。」
下一行寫得更長。
「可真正讓我害怕的是，他們夢裡的時間，似乎比我們的時間走得更快。」
陸淵看了幾秒，把平板放回茶几。
客廳另一頭傳來一聲輕響。
陸清禾剛才藏起來的那根支杆從包裝箱後面倒了。
沈蘭從廚房探頭：「你們那個架子裝好沒有？」
陸清禾馬上指陸淵：「哥裝的。」
陸淵看了她一眼。
「你裝反的。」
「我就裝了一根。」
顧衡把橘子皮扔進垃圾桶，沒忍住笑。
陸淵重新拿起那根支杆，顧衡手機又收到一份東京補充數據。
夢境調查組準備做一輪完全隔離測試。
這一次，他們要確認一件最基礎的事。
那些人夢見的，到底是不是同一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