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淵把幾張素描攤在茶几上。
第一張出自一名十六歲的高中生。
畫面里是一處十字路口。便利店、天橋、地鐵入口都標了位置，遠處有一座細長高塔。負責調查的人把現實地圖疊上去，大部分道路能找到對應，幾棟建築的位置完全不對。
第二張來自六十三歲的退休會計。
她畫的是同一個路口。
線條很亂，高塔的位置沒差多少，街角便利店換成了一棟三層小樓。她還在旁邊寫了幾個自己夢裡看到的店名。
第三張的作畫者是計程車司機。
他不會畫建築，索性拿東京地圖做標註。路口、高塔和那棟三層小樓都在相同位置。
三個人的學校、住址和工作地點隔得很遠，調查人員沒找到共同社交關係。
顧衡把資料按編號往後排。
「霓虹國最初懷疑是網上流行的都市怪談。有人先編一個故事，其他人看過以後受暗示，夢裡的內容慢慢變得接近。」
「後來他們排查了一批沒有公開發過夢境內容的人。」
陸淵拿起一份訪談記錄。
受訪者是便利店夜班員工，二十九歲。
他描述的東京仍有熟悉的道路和車站。部分街區和現實接近，走遠以後會遇見越來越多不存在的建築。
天空一直灰白。
沒有太陽，也很少真正變黑。
調查人員問他能不能離開東京。
回答寫了很長。
「坐電車往外走，最後還是會回到市區。開車也一樣。我試過沿高速一直往北，路上沒有收費站，也沒有縣界標誌，開了幾個小時以後看見了熟悉的高樓。」
另一名夢境參與者試過坐新幹線。
列車開出去，車窗外先是城市，後來變成大片灰霧。
她在車裡待了很久，等霧散開，列車又駛入東京站。
顧衡說：「他們把這種情況叫『沒有遠方』。」
陸淵繼續往下看。
有些人只是偶爾做一次夢。
有些人連續幾周進入同一座城市。
後者的記錄最奇怪。
一個現實住在練馬區的大學生，連續五次夢見自己在某家拉麵店打工。店裡老闆四十多歲，右手少一根小指，脾氣很差。另一份記錄里，一個現實住在足立區的家庭主婦提到同一家店，描述的老闆外貌幾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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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在調查前從沒見過。
他們甚至記得不同的事。
大學生說老闆因為欠債跟人打過架。
家庭主婦說自己去吃麵時，店門口玻璃碎了一塊，老闆手上纏著繃帶。
調查人員把兩份夢境日期對照。
前後相差三天。
顧衡問：「像不像周誠那種情況？」
「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周誠真的離開過。」
陸淵把資料翻到精神檢測部分。
這些夢境參與者的魂魄都沒有跨界歸返留下的痕跡。至少從霓虹國提供的數據看，他們睡著以後身體一直留在地球。
有些參與者住院觀察過。
腦電信號會出現異常活躍，生理指標仍在正常睡眠範圍。監控從入睡拍到醒來，人沒有從病床消失。
顧衡也看過這部分。
「所以才更怪。」
夢裡的東京還有另一種變化。
最早的記錄里，大部分參與者只是普通生活。上班、上學、搭車、買東西，偶爾遇到現實不存在的人。
近一個月的報告裡開始出現異常能力。
一名二十三歲的公司職員夢見自己能沿辦公樓外牆快速跑動。他說那種感覺很自然，腳踩到牆面時有明確受力，連續跑過十幾層也不會掉下來。
調查人員問他怎麼做到。
他答不上來。
只說「身體知道」。
另一名女大學生能讓周圍人短時間忽略自己。
她沒有消失。
站在人群里，其他人會自然把視線移開，過後甚至想不起她剛才在場。
還有幾份報告提到更複雜的東西。
固定呼吸節奏。
特定手勢。
成套動作。
有人在夢裡跟著陌生人學習這些方法，據說能讓身體變輕、強化感官，或者製造短暫的視覺錯覺。
顧衡把其中一段錄像調出來。
受訪者醒來後嘗試復現夢裡的動作。
兩隻手快速變化十幾次，最後停在一個很怪的手勢上。
現實里什麼都沒發生。
受訪者自己也覺得尷尬，做完以後問調查人員能不能刪掉錄像。
陸淵看了一遍：「動作不是亂做的。」
顧衡馬上問：「有力量？」
「在地球上沒有。」
「放到別的世界呢？」
「要看規則。」
顧衡聽明白了。
這些動作至少有結構。
至於它們到底來自哪裡，現在說不準。
資料里也有完全沒有能力的人。
一名小學老師連續夢見自己在另一所學校教書。
班級里有三十二個學生，名字能記住二十多個。她每天批作業、開家長會，還為一個經常逃課的孩子找過家長。
她在現實醒來以後，最困擾的不是異常能力。
是累。
睡了八個小時，主觀感覺又上了一整天班。
還有人夢見自己結婚。
有人在那座東京里跟現實完全陌生的人合租。
有兩個參與者各自提交記錄後，調查人員才發現，他們在夢裡住在同一棟公寓。
其中一人住四樓。
另一人住六樓。
兩份手繪的樓道結構連消防栓位置都能對上。
顧衡看著桌上越來越多的材料：「如果是精神系歸來者，能做到這種程度嗎？」
「能做夢境。」
陸淵說，「做成這樣也不難。」
「那你為什麼覺得不是？」
「找不到人。」
顧衡愣了一下。
陸淵抬手點了點其中幾份精神檢測報告。
「精神控制會留下痕跡。控制的人越多，痕跡越明顯。」
魏長川的心域覆蓋大片區域時，普通儀器都能記錄到精神波動。更高明的手段可以避開儀器，很難避開陸淵。
國際聯絡體系提供了部分夢境參與者的完整精神監測數據，還有幾份來自華夏駐外渠道獲取的樣本。陸淵順著這些人留下的氣息逐一看過，沒有發現統一的精神力量。
顧衡問：「會不會是很多人一起做？」
「那更容易留下東西。」
「某種源物？」
「目前看不出來。」
「臨港那種環境泄漏？」
陸淵想了想：「也不像。」
臨港的異界殘骸帶著非常明顯的外來規則。星匯中心地下空間脫離現實，也能直接感受到空間結構的斷口。
東京這些夢境只發生在人睡著以後。
城市本身沒有在現實里出現。
參與者身上也找不到真正去過另一個世界的痕跡。
顧衡靠在沙發上，盯著那堆素描。
「那是什麼？」
陸淵回答得很乾脆。
「不知道。」
顧衡看向他。
從認識陸淵以來，這三個字其實很少聽見。
他不知道歸來者為什麼會回地球，不知道周誠去過的世界在哪裡。那些問題至少離眼前很遠。
東京這件事已經鋪到四萬多人身上。
顧衡拿起一張灰白天空的素描，重新看了一遍。
「霓虹國那邊還在排查是不是某種大規模心理暗示。國際會議要求他們更新樣本，下一批數據應該快到了。」
手機震了一下。
新的加密文件進入系統。
顧衡點開通知，先看見的是人數修訂。
他皺了皺眉，又刷新了一次。
陸淵問：「怎麼了？」
顧衡把屏幕轉過去。
會議上提交的數字是四萬七千三百餘人。
最新統計後面換了一個數。
十萬零六千四百二十一。
新增人員仍在錄入。
顧衡往下滑。
霓虹國方面在備註里寫得很簡單。
東京重複夢境報告量正在快速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