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條刪掉。」
顧衡用筆在文件上劃了一道。
起草人低頭看了看：「定期主動聯繫陸淵，確認其狀態。有什麼問題？」
「問題是你打算怎麼確認？」
「電話或者上門。」
「然後問他最近有沒有毀滅城市的想法？」
會議桌邊有人笑了一聲。
起草人也有些尷尬，把那句話直接劃掉。
桌上這份文件改了好幾輪。
名字很普通，《重大異常事件特殊協作對象聯絡建議》。沒有公開編號，也不會成為面對所有歸來者的通用規定，內容基本圍繞陸淵一個人。
過去的文件方向完全不同。
最早寫的是監測範圍。
再往後是衝突時如何疏散普通人、現代武器在什麼情況下可以介入、陸淵失控後該優先保護哪些區域。
雲頂酒店和霓虹國事件後，負責風險評估的人甚至做過一套城市撤離模型。
模型後來沒人再更新。
魏長川六秒消失，臨港巨型殘骸被拆掉，星匯中心幾千人平安撤出。繼續討論用幾支行動隊監控陸淵，連寫報告的人自己都覺得沒意思。
現在擺在桌上的問題換了一個方向。
出了連現有體系都處理不了的事，怎麼找他。
一名負責人翻到第二頁：「我還是覺得應該建立固定聯絡機制。不能每次都靠顧衡私人關係。」
顧衡說：「可以固定聯繫人，別把我寫成值班人員。」
「沒人這麼寫。」
「意思差不多。」
顧衡把臨港記錄推到中間。
「那次我打電話，說我們處理不了，他願意來。星匯中心也是。這裡面有個前提，他自己願意。」
「以後異常出在海城以外呢？」
「把情況告訴他。」
「如果他不去？」
「那就不去。」
會議桌邊有人抬起頭：「影響到大量平民，也不去？」
顧衡看過去：「他救過人，所以以後所有人出事都成他的責任了？」
屋裡安靜了幾秒。
負責人敲了敲桌面：「繼續。」
顧衡把自己的意見說完。
陸淵沒有領取任何職務，也沒有承諾承擔異常事件處置責任。他願意救臨港，願意扶星匯中心，理由很簡單——他想出手。
這種合作方式看起來鬆散，實際比設計一堆約束條款更穩定。
「命令式措辭刪掉。」
顧衡說，「別派人通過沈蘭找他，更別拿家屬安全、公眾輿論這些東西去逼。」
起草人問：「重大災害也不聯繫家屬？」
「陸淵電話打不通，可以等，或者找我。除非他家人本身卷進事件，別拿他媽當轉接台。」
旁邊一位負責人點頭：「這一條寫明確。」
「不做道德施壓。」
「不默認長期義務。」
「只有現有手段明顯無法處理，或者事件可能迅速擴大時，才進入特殊聯絡程序。」
「資料儘量完整，把受影響人數、地點、風險都告訴他。」
「最後由他決定。」
幾條內容重新整理以後，文件反而比原稿短了很多。
有人看著最後一頁：「這算什麼合作機制？」
顧衡說：「至少不會把人合作煩了。」
負責主持的老人把文件拿過去，從頭看到尾。
「加一條。」
眾人看向他。
「不要借陸淵的名義威懾其他歸來者。」
顧衡點頭：「這條該加。」
「他願意替我們解決麻煩，不等於我們能舉著他的名字做事。」
老人把文件遞迴去。
「就按這個版本走。」
會議散會後，宣傳和網絡處置部門又問過一個問題：要不要公開陸淵的身份，至少給星匯中心事件一個統一說法。
會上沒人同意。
陸淵從來沒要求隱藏自己，官方也沒必要替他編一個英雄代號。可公開站出來替他背書，又會帶來另一層含義——以後哪裡出事，公眾都可能先問為什麼不讓陸淵去。
最後只保留事故通報。
誰從公開視頻里認出他，官方不確認，也不專門否認。
顧衡對此沒意見。
他剛在會上強調不能把陸淵當成公共救援資源，轉頭給他塑一個官方身份，只會把剛定下的原則全毀掉。
顧衡出來時，手機里多了幾條朋友轉來的短視頻。
星匯中心的事還在網上發酵。原始視頻刪掉不少，二次剪輯更多。有人給陸淵配了各種亂七八糟的稱號。
「扶樓人」算正常的。
「海城樓神」聽著像本地施工隊。
還有人堅持叫「黑衣人」，理由是幾個偷拍視頻里陸淵都穿深色外套。
最離譜的一條視頻把臨港懸山、星匯中心扶樓和早先網上流傳的海嘯片段剪到一起，標題寫著「海城那位到底還能幹什麼」。
顧衡看了幾秒就關掉。
陸清禾看得比他開心。
她抱著手機從沙發另一頭挪過來，把屏幕遞到陸淵面前。
「哥，你火了。」
陸淵正在削蘋果。
「以前也有人這麼說。」
「這次不一樣。」
陸清禾點開評論區。
「你看，這個人說你是國家秘密工程的最終產物。下面還有人說你其實是外星人。」
陸淵把削好的蘋果切下一塊，遞給沈蘭。
「哦。」
「你就這個反應？」
「要什麼反應？」
「至少評價一下。」
陸淵看了一眼屏幕里給自己加了紅色眼睛特效的視頻。
「做得挺丑。」
陸清禾笑得差點把手機掉地上。
沈蘭也湊過來看了一眼。
視頻剛好放到星匯中心開始傾斜的畫面。鏡頭離得遠，陸淵站在樓下只剩一個小點。
沈蘭皺起眉：「你那天站這麼近？」
「還好。」
「樓都歪成這樣了還好。」
陸清禾說：「媽，哥就是去扶樓的，他站遠了怎麼扶？」
沈蘭轉頭：「他會飛，站遠點不能扶？」
「好像也對。」
陸清禾想了一下，居然沒找到反駁的地方。
沈蘭把手機還給她：「以後這種事站遠點。玻璃掉下來多危險。」
陸清禾看著陸淵，憋著笑。
陸淵點頭：「知道了。」
「你別光嘴上知道。」
「嗯。」
沈蘭這才滿意，端著切好的蘋果去廚房。
陸清禾壓低聲音：「你真打算聽？」
「下次站遠點。」
陸清禾盯了他兩秒，確認他不是開玩笑，又笑起來。
門鈴響了。
顧衡拎著一個文件袋站在門外。
他換鞋進來，先跟沈蘭打了聲招呼。沈蘭問他吃不吃水果，顧衡客氣了兩句，最後還是被塞了一小盤。
「今天不是什麼急事。」
顧衡坐下，把文件袋放到茶几上。
「國際會議那邊傳來一份資料，我覺得你可能會感興趣。」
陸淵拿起最上面的一冊。
第一頁不是報告。
是幾十張縮印在一起的鉛筆畫。
畫工有好有壞。
有人畫出密集的樓群和高架，有人只畫了一段街口。更多畫面里都出現了同一種灰白色天空，還有一棟現實東京並不存在的高塔。
第二冊里還有更多。
上千份。
來自東京不同年齡、不同職業、互不認識的人。
顧衡拿出一張統計表。
「他們最近反覆夢見同一個地方。」
陸淵翻過幾頁。
顧衡指著那些畫。
「這種事，你以前見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