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衡把資料放到茶几上時,陸淵正在給陽台那幾盆綠植換位置。
沈蘭嫌靠窗太曬,讓他往裡面挪一點。
顧衡進門以後看了兩眼,先把最厚的那一疊文件拿出來。
「山手線那節車廂的初步調查。」
陸淵坐下來,翻開第一頁。
首頁只有四組最醒目的信息。
六歲。
二十九歲。
十二分鐘。
二十三年。
他往後翻。
車廂人員名單。
死亡記錄。
出生記錄。
物資循環。
倖存者口供。
再往後,是高橋美咲和母親見面時的醫療觀察記錄。資料沒有放太多照片,只夾了兩張用於身份比對的圖。
一張來自她上車前的站台監控。
女孩背著小包,臉上還帶著嬰兒肥。
另一張是回歸後的證件照。
二十九歲的女人坐在白牆前,眼角有很淡的細紋,左側額頭留著一道舊傷。
陸淵看了很久。
顧衡沒有催。
這份報告比臨港的山體、星匯中心的空間缺口都更簡單。沒有複雜能量數據,也沒有需要他判斷的攻擊方式。絕大部分內容都在寫幾十個普通人如何在一節車廂里活下去。
陸淵翻到死亡名單。
十一人。
其中一名七十一歲女性,姓名後面標註著高橋美咲的外祖母。
死亡時間按車廂紀年推算,是進入後的第十一年。
死因,多器官衰竭。
他又翻到孩子出生記錄。
五個名字里,有一個後面寫著「出生九個月後死亡」。
其餘四個都跟著車廂回來。
最年長十五歲。
地球系統里查不到他們出生過。
顧衡坐在旁邊剝了個橘子,剝到一半又放下。
「我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也不知道該先看哪一項。」
陸淵嗯了一聲。
「霓虹那邊現在麻煩得很。原來的乘客身份還能核。車廂里出生的人怎麼辦,車廂里結婚的關係怎麼算,原來有配偶的人又怎麼算,全是問題。」
「法律能慢慢改。」
「人不好改。」
顧衡把那張美咲和母親的見面記錄抽出來。
「她媽只過了十二分鐘。」
陸淵看著那行字。
他知道這種時間錯位是什麼感覺。
地球六年。
玄蒼界八百年。
他從二十二歲走到淵帝的位置,經歷過的東西多到很多名字都沉進記憶最深處。最後飛升回來,沈蘭只是老了六歲。
家裡的門換了。
父親不在了。
妹妹長大了。
可地球依舊是他認識的地球。
高橋美咲面對的方向正好反過來。
母親幾乎沒有變化。
站台也還是十二分鐘前那個站台。
她自己從六歲活到了二十九歲。
陸淵剛回海城那天,沈蘭站在門口看了他很久。六年足夠讓一個人多幾根白頭髮,也足夠讓家裡少掉一個人,可她至少還能一眼認出自己的兒子。
高橋美咲的母親做不到。
十二分鐘前,她送上車的是一個六歲孩子。車門重新打開後,先走出來的是一個和自己年紀差不了太多的成年女人。身份可以靠DNA確認,二十三年卻不會因為那份報告縮回去。
顧衡問:「你回來的時候,有沒有過這種感覺?」
「有一點。」
「哪種?」
「時間對不上。」
陸淵又翻了一頁。
「最開始到玄蒼界的時候,我也一直按地球的年齡算。後來算著沒意思,就不算了。」
顧衡問:「八百年,真能記住每一年?」
「重要的記得。」
「不重要的呢?」
「忘了很多。」
他說得平常。
顧衡沒繼續問玄蒼界的事。
他指了指車廂那份時間記錄:「這些人二十三年都是真的?」
「從資料看,是真的。」
「有沒有可能只是身體變老,記憶被一次性塞進去?」
「記憶可以造。」
陸淵翻到幾份倖存者交叉口供,「這些東西難。」
不同的人記得同一場爭執的不同位置,記得某個死者生病前後的細節,也記得孩子長大的過程。人的記憶會出錯,互相之間甚至有矛盾,恰恰像真正一起生活過。
更重要的是身體。
舊傷。
牙齒磨損。
生育痕跡。
長期營養不足留下的問題。
這些變化不是簡單把年齡往後推二十三年就能做出來。
顧衡問:「如果你當時就在東京,車廂消失的時候能攔下來嗎?」
「看發生前有沒有痕跡。」
「發生以後呢?」
「找到連接就能拉回來。」
顧衡停了一下。
「那裡面過去的二十三年呢?」
陸淵抬頭看他。
顧衡也知道這個問題和前面的完全不一樣。
「我是說,如果車廂回來以後你人在現場,能不能把他們恢復成上車時的樣子?美咲重新變成六歲,其他人也回到原來的年齡。」
「身體可以。」
顧衡眼神動了動。
「真能?」
「治傷、延壽、讓身體年輕,都可以。」
「記憶呢?」
「也能抹。」
顧衡聽到這裡,反而沒鬆口氣。
陸淵把資料合上一半。
「可那二十三年還是發生過。」
車廂里有人相愛。
有人結婚。
有人生下孩子。
有人死了。
把二十九歲的美咲變回六歲,抹掉她二十三年的記憶,她外婆也不會因此重新活過來。
那四個在車廂里出生的孩子,更不可能因為所有人恢復原狀就當作沒出現過。
顧衡低聲問:「所以還不回去?」
「不能。」
陸淵的回答很乾脆。
「時間過去了,就是過去了。」
他可以把一個衰老的人重新變年輕,也可以讓瀕死的人繼續活很多年。真要對一個人的魂魄動手,刪掉記憶同樣不難。
可那叫改人。
不叫把人生還回去。
顧衡沉默了一會兒。
「周誠那次,我覺得最難的是他回不了那個世界。現在這個更狠。」
「至少周誠的二十三年還屬於他自己。」
陸淵重新翻開報告。
美咲沒有選擇什麼時候上車,也沒有選擇要不要在那節車廂里長大。
母親更沒有。
十二分鐘過去,女兒的一生直接向前跳了二十三年。
陸淵看見臨港那座山時,只覺得新鮮。
看見星匯中心地下空間消失時,也只是想知道世界為什麼會變成那樣。
這份報告讓他多看了一會兒。
異常如果只衝著他來,事情反而簡單。
再大的東西,毀掉就行。
它落到普通人身上,拿走的東西未必能靠力量補回來。
顧衡的手機響了。
國際異常聯絡體系剛更新完山手線聯合分析。
八咫原型機的運行日誌也被完整調取出來。
東京群體夢境暴增的時間段。
科研園區消失。
山手線車廂消失。
幾個時間節點全部被標在同一張圖上。
八咫的高強度運行曲線就在下面。
重合得太整齊。
顧衡把屏幕轉過去。
「現在各邊意見很一致。」
「八咫?」
「嗯。」
陸淵看了眼那張圖。
顧衡繼續說:「霓虹國準備直接接管項目。國際那邊也要求原始數據全部封存。」
陸淵把手機還給他。
顧衡問:「你覺得是它嗎?」
「證據不夠。」
「你覺得不像?」
「我只說證據不夠。」
顧衡點點頭。
會議系統里已經把八咫計劃從「關聯項目」提到了頭號嫌疑。
山手線二十三年事件,把最後那點猶豫也壓了下去。
東京那邊下達了新的命令。
八咫原型機,全面停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