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的輪廓還在繼續變清。
監測站外，原本空無一物的荒地上，一條高架橋正從半透明的影子裡一點點壓進現實。橋墩先有了顏色，隨後出現裂紋、鏽跡和大片後期加裝的金屬結構。更遠處的樓群層層疊起，很多建築的位置與神隱前地圖對不上。
警報聲從幾塊屏幕里交錯響起。
「中央區質量恢復百分之七十二。」
「地下結構開始回傳。」
「澀谷方向出現連續生命信號！」
藤原快步走到主屏前。
「調查隊呢？」
「通訊仍然不穩定，能接到的都是碎片。」
公共頻道里擠進一陣刺耳雜音，隨後傳來男人的喘息聲。
「——別停！往西——」
轟的一聲，信號斷了。
屏幕自動標註來源：聯合調查隊，北美組。
另一條線路緊跟著亮起。
這次出現了畫面。
鏡頭晃得厲害，能看見一條被打爛的街道。路邊橫著幾具屍體，其中一具穿著歐洲調查隊的灰白防護服。街對面有人從三層樓高的窗戶躍下，落地後立刻朝鏡頭衝來。
畫面到這裡沒了。
藤原看著時間戳。
「外面過去多久？」
「從第一次收到他們信號算，五十三秒。」
指揮區裡有人低聲罵了一句。
他們只等了不到一分鐘，另一側的人已經打完數輪交鋒。
顧衡站在陸淵旁邊，看著東京邊緣不斷恢復。
「裡面的時間還在快？」
「在亂。」
陸淵的神念貼著東京正在歸位的邊緣掃過。能碰到的範圍每一息都在擴大。有些地方剛剛還是空的，轉眼便出現街道、地下管線、人體、武器，還有大量不屬於神隱前東京的結構。
「不是固定比例？」顧衡問。
「嗯。」
陸淵伸手在半空點了一下。
指揮區其中一張地圖上，多出一片新的範圍。
「這裡接回來了。」
藤原立刻讓人調監測數據。
紅色區域覆蓋東京西側一小塊地區。那裡剛恢復的幾條街道沒有發現聯合調查隊成員，倒是出現了兩百多個陌生生命信號。
無人機剛靠近，畫面里便飛出幾枚黑色金屬片。機身當場失控，砸進樓頂。
藤原看向陸淵。
「您現在能進去嗎？」
「這塊能。」
「調查隊在更裡面。」
「所以等。」
國際線路里立刻有人接話。
「還要多久？」
說話的是歐洲代表。沃爾夫那支隊伍還有三個人被卷在裡面，其中一個是他認識十幾年的同事。
陸淵看了眼東京中心。
「很快。」
「能不能從現在恢復的區域向裡面打開通道？」
「不能。」
顧衡按住耳機。
「都別催了。陸淵能進去，他早進了。」
幾條線路安靜下來。
東京神隱發生後，各國很快適應了一件事。
陸淵說做不到，繼續催沒有意義。他說可以，通常也用不著討論方案。
目前真正攔在中間的，只剩東京還沒完全回來。
歸人會那邊也傳來一條內部回報。
長眠者再次嘗試觀察東京現場。能看到的人越來越少，很多未來只剩極短一截。涉及陸淵的位置依舊是一片空白。
報告最後只有一句：
「別等他。能撤的人繼續撤。」
新的通訊碎片傳進來。
「馬克斯中彈！」
「左邊——」
「空間錨全毀了！」
槍聲、爆炸、尖銳的金屬摩擦聲混在一起。
一個女聲大喊：「別讓他們靠近設備！」
音頻結束。
北美代表連續喊了兩次馬克斯的名字，沒有回應。
負責生命監測的人把幾條曲線放大。
「失聯人員信號在減少。」
「多少？」
「剛才還能間歇確認二十一人，現在十六。」
藤原咬緊牙。
「死亡？」
「不確定。有些是直接消失。」
陸淵一直看著前方。
東京正在一層層回到他的感知里。
街道、建築、地下空間、生命。
最先恢復的區域裡，普通居民數量遠比預想中多。很多人藏在建築內部，有老人，有孩子，還有大量二三十歲的年輕人。
這些年輕人的生命痕跡很乾淨，沒有地球這一側長期生活留下的任何信息。
他們出生在東京消失以後。
顧衡也從監測數據里看出這一點。
「人口比神隱時更多？」
「有可能。」
「他們在裡面生孩子了。」
陸淵嗯了一聲。
山手線一節車廂二十三年都出現了新生兒。一整座城市落到另一邊，時間長到幾十年，人自然會繼續往下活。
外圍忽然傳來一陣驚呼。
遠處城市輪廓大面積凝實。
原本還能透過建築看見天空，現在牆面徹底擋住視線。東京塔舊址附近冒出一座完全陌生的黑色高塔，塔身向外伸出數條空中橋樑，把附近幾棟建築連在一起。
很多霓虹國人員認不出眼前這座城市。
藤原盯著地圖上迅速擴大的現實區域。
「多少了？」
「百分之九十一。」
國際線路里沒人再說話。
一條視頻信號突然接通。
這次持續了將近一秒。
鏡頭貼著地面。前方幾十米處，一名調查隊員單膝跪著，右臂已經沒了。他身後還有六七個人，其中兩個在拖傷員。
街道兩側不斷有人影逼近。
調查隊員朝鏡頭這邊喊：
「這裡的人全瘋了！」
幾道光掠過畫面。
信號消失。
藤原一拳砸在桌上。
監測員忽然喊道：
「東京中心質量恢復！」
「百分之九十六！」
「九十七！」
陸淵往前走了一步。
顧衡注意到他的動作。
「能看見他們了？」
「快了。」
「陳奕呢？」
陸淵的神念越過剛剛接回現實的街區。
一具具屍體進入感知。
歐洲人、北美人、霓虹國調查人員、歸人會成員。有人剛死不久，也有人倒在陌生街道深處。
數量越來越多。
陸淵的目光沉了些。
顧衡從他的神色里得到答案。
「死了很多？」
「嗯。」
「活的呢？」
更深處仍隔著最後一層。
東京地下所有質量曲線突然跳滿。
監測站的燈閃了兩下，遠處傳來低沉得讓人胸口發悶的轟鳴。整片東京區域像終於落在了地上。
陸淵抬起眼。
最後那層隔在他與城市之間的東西開始消散。
這一次，他清楚感知到了裡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