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最後那層隔膜消失時,最先恢復的是聲音。
風從城市裡吹出來,帶著灰塵、血腥味和一股很淡的焦糊氣。
緊接著,所有監測設備同時收到完整反饋。
東京回來了。
沒有衝擊波,也沒有城市從高空墜落的巨響。
它就這麼重新占據原本屬於自己的位置。
東京灣重新出現海岸線,斷裂的道路和鐵路在邊界處接回地球。原本封鎖區裡的荒地大面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密集樓群、道路、高塔,還有神隱前從未存在過的巨大建築。
天空顏色也變了。
東京上方壓著一層暗紅,邊緣與正常天空涇渭分明。幾道陌生光帶懸在雲下,緩慢移動。
藤原盯著主屏,一時間找不到自己熟悉的東京。
「衛星圖。」
「在同步。」
最新影像很快鋪開。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新宿大致還在。
澀谷的位置也能辨認。
東京灣沿岸多出大片人工結構,皇居周圍的建築群幾乎全部重建。原本的交通網絡只剩輪廓,許多道路上方架著新的金屬橋和封閉管線。
國際線路里沒人開口。
數日前消失的,是一座現代都市。
現在放在他們面前的,已經是另一座城市。
陸淵的神念在東京徹底歸位的瞬間鋪開。
剛才觸碰不到的地方全部進入感知。
街道上的屍體比監測畫面里更多。
聯合調查隊二十七名失聯人員,只有六道氣息還活著。
最靠近東京邊緣的是陳奕。
他半邊衣服都被血浸透,左腿有一道很深的傷口,正拖著一名昏迷的霓虹國調查員往外走。
身後五十多米,三名東京武裝人員已經追上來。
其中一個人抬手結印。
空氣中迅速聚起數十條細長白線。
陳奕回頭看了一眼,連躲的力氣都快沒了。
他把昏迷的人往旁邊一推,自己抬起槍。
彈匣早空了。
扳機只發出一聲輕響。
白線落下。
什麼都沒發生。
三名追擊者腳步同時慢了一下。
為首的人皺眉,重新結印。
第二批白線剛剛成形,便在半空散掉。
陳奕也愣住了。
他抬頭看向東京邊緣。
一個黑衣青年從街道盡頭走來。
距離明明還有很遠,陳奕看清那張臉以後,整個人像忽然卸掉了骨頭,直接坐在地上。
「陸先生……」
旁邊昏迷的人被他拖了一路,此刻還壓著他半條腿。
陳奕懶得管了。
「總算進來了。」
三名東京武裝人員沒有認識陸淵。
最年輕的那個只有二十歲左右,神隱發生時甚至還沒有出生。
他看見陌生人進入戰區,抬手甩出幾枚黑色金屬片。
金屬片飛到陸淵面前。
停住。
年輕人立刻拔刀。
陸淵看了他一眼。
人消失了。
連同刀和身上的裝備一起,原地只剩幾粒塵埃。
另外兩人臉色驟變。
其中一人轉身就走,另一人雙手迅速變化,身後浮起一個數米高的灰色虛影。
陸淵邁過地上的碎石。
灰色虛影散了。
施術者跟著化為飛灰。
最後那人剛踏上牆面,身體忽然從半空墜下,重重跪在地上。
陸淵沒有繼續看他。
他走到陳奕旁邊。
「還能站?」
陳奕看了看自己那條傷腿。
「您要是早問一分鐘,我可能還能吹一下。」
陸淵抬手。
傷口迅速閉合。
斷裂的骨骼重新接好,失血造成的眩暈也消失大半。
陳奕試著站起來,低頭活動兩下腳踝。
「這就行了?」
「死不了。」
「夠了。」
他低頭把那名昏迷調查員抱起來。
陸淵看了一眼。
那人腹部被貫穿,生命氣息很弱。
一道力量落下,傷勢迅速穩定。
陳奕抱人的動作停了一下。
「其他人呢?」
「還有五個活著。」
「二十七個,只剩六個?」
「嗯。」
陳奕沒再說話。
剛才那場逃亡里,他親眼看著很多人倒下,知道這個數字不會好看。
陸淵神念一動。
東京不同位置的五名倖存者同時消失。
他們有人躲在地下室,有人被壓在廢墟下,還有一個正靠著能量屏障擋住四名追兵。
下一瞬,五個人全部出現在陸淵附近。
一個北美調查員剛落地便抬槍亂掃。
「別過來!」
陳奕一把按住槍口。
「自己人!」
對方喘了幾口氣,終於認出陸淵。
他看看周圍。
「我剛才在港區。」
「現在也在。」陳奕說,「換了條街。」
那人聽出這話沒什麼用,乾脆閉嘴。
剩下幾名倖存者狀態更差。
陸淵隨手把他們傷勢穩住。
東京街道另一端已經聚起更多人。
數量從十幾增加到幾十。
很多人的氣息比剛才三個追兵更強。
他們沒有立刻衝上來。
人群後方,一名頭髮全白的老人慢慢走出。
他穿著深色長衣,左側臉頰一直到下頜有大片燒傷,右手握著一根金屬手杖。
老人看見陸淵以後,停在原地。
他看了很久。
周圍幾個年輕人低聲詢問,老人沒有回應。
陳奕注意到他的反應。
「他認識您?」
陸淵也在看老人。
那個人很老。
身體卻經過長期超凡力量改造,壽命遠超普通人。
更重要的是,他的記憶痕跡里有神隱前的地球。
老人終於開口。
「陸淵。」
聲音不大。
附近的東京武裝人員紛紛轉頭。
其中幾個年輕人臉上的神情明顯變了。
名字像是比這張臉更容易辨認。
老人往前走了兩步。
他的目光從陸淵臉上掃過,最後停在那雙眼睛上。
「一點都沒變。」
陸淵問:
「你見過我?」
「見過影像。」
「東京灣?」
老人握緊手杖。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多久?」
老人沉默幾秒。
周圍城市深處響起低沉鐘聲。
一道,兩道。
最後停在九下。
老人抬頭看了一眼暗紅色天空。
「你們那邊,過去了多久?」
陳奕說:「幾天。」
這兩個字落下,人群里出現明顯騷動。
有人根本不信。
幾個年紀大的東京人神色更難看。
老人緩緩轉回頭。
「幾天。」
他重複了一遍。
像是在確認一個十分荒謬的數字。
陸淵看著他。
「你們呢?」
老人嘴角動了一下。
沒有笑意。
「一百年。」
東京外圍的監測線路仍在運轉。
沒有人聽見這段對話。
可城市地下,一張巨大地圖正在逐步點亮。
二十三區內部的紅色光點已經連成片。
東京徹底歸位以後,地圖最外側又亮起一處。
那個位置,不在東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