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名歸來者暫時安置在鎮北的一間診所里。
陸淵沒有立刻過去。
前三個人的核驗還沒做完。
阿爾納當地專門騰出三間辦公室,彼此隔著一層樓。手機、網絡、交流全部切斷,連負責翻譯的人都分成三組。
最先見的是林紹安。
他失蹤前是外派工程師,在阿爾納附近參與一個港口改造項目。
地球過去了兩年零四個月。
按照他自己的記憶,在另一邊已經生活了十二年。
許知微把一張手繪地圖推到他面前。
「這是第二個人畫的。」
地圖上的文字都被處理掉了,只剩街道輪廓。
林紹安拿起來看了不到半分鐘,手指便停在西側一條彎曲的街上。
「這裡少了一口井。」
負責記錄的人抬頭。
「什麼井?」
「石井。」
「路口往裡走十幾步,右邊有間賣麥酒的小鋪子,鋪子前面就是。」
許知微沒有告訴他答案。
「還有呢?」
「北門畫錯了。」
林紹安拿筆在紙上改了幾下。
「他畫的是十年前的樣子。」
「後來城牆往外擴了一圈,原來的北門拆了,修成了稅關。」
這句話讓現場幾個人都停了一下。
第二名歸來者確實反覆提過舊北門。
按照他的經歷,他離開那座城市時,那裡還沒有擴建。
許知微又拿出幾張照片。
不是人物。
是一種當地食物、一塊石質路牌,還有一枚磨損嚴重的銅幣。
林紹安都認得。
說出的當地叫法與第二個人的筆錄基本一致。
少數不一樣的地方,繼續往下追問,很快能找到時間差。
銅幣上的皇帝頭像換過。
稅率改過。
南市場曾經燒過一場火。
第二名歸來者離開以後,又過去了七年,林紹安才來到那座邊城。
他們在地球失蹤的年份完全對不上。
在那裡生活的時間,也沒有共同起點。
許知微把第三個人的資料推過來。
這次只有人物照片。
兩男一女。
林紹安第一眼掃過去,隨後把照片拉回。
「這個人……」
他指著中間的男人。
「我見過。」
房間裡沒人出聲。
許知微問:「在哪裡?」
「城西木器行。」
林紹安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叫安德烈……不對,他在那裡不叫這個。」
「他們都叫他安杜。」
「會修鍾。」
負責當地調查的人立刻低頭翻文件。
照片上的人正是第三名歸來者。
地球身份叫安德烈·維奇。
本人筆錄里有一條非常不起眼的信息。
在異世界生活期間,曾在城西替一家木器行維修過計時機械。
兩個小時後,三組採訪結束。
結果被放到同一張桌上。
這一次沒人再用「巧合」解釋。
三個人互相不認識。
來自不同國家。
失蹤時間相差多年。
在赤曜界那座邊城生活的年代同樣錯開。
他們知道同一個市場。
喝過同一種廉價麥酒。
見過同一條後來被填掉的小水溝。
其中兩個人甚至真的在異界見過面。
安德烈看見林紹安的照片時,反應比林紹安更快。
「林。」
「他租過我隔壁的房子。」
調查人員問:「你們關係好嗎?」
「談不上。」
「他經常借我的工具。」
另一間辦公室里,林紹安聽見這句話後,沉默幾秒。
「他那把扳手特別好用。」
幾名研究人員忍不住笑了一聲。
這句話的價值,比很多宏大的世界描述都高。
串供可以把城市名背下來。
很難有人專門設計一把在另一個世界借過幾次的扳手。
真正決定性的核驗放在最後。
三個人都帶回了一些東西。
安德烈是一枚已經失去光澤的紐扣。
林紹安帶回來一塊壓在鞋底夾層里的碎石。
第三人保存著幾根當地植物曬乾後的纖維。
經過地球設備檢測,三件東西除了元素比例古怪,暫時找不到共同點。
此前幾個國家的機構爭了很久。
有人認為它們同源。
也有人認為生活信息相似並不能證明來自同一世界。
陸淵把三件東西放在桌上。
神念掃過。
幾十息後,他把那根纖維拿起來。
「這個保存得最好。」
許知微問:「能確認嗎?」
「嗯。」
「同一個世界?」
「至少它們原本所處的天地規則一樣。」
林紹安聽得有些茫然。
伊蓮娜通過視頻接入,追問得更細。
「能夠排除三個高度相似世界?」
「可以。」
陸淵把碎石放回密封盒。
「不同世界的天地再像,底子也不會完全一樣。」
他曾經活了八百年。
見過的秘境、小世界和法則殘境不計其數。
這些東西留下的氣息在人類設備里只是幾條難以歸類的數據,在他眼中並沒有那麼複雜。
許知微沒有把「確認赤曜界」直接寫進結論。
記錄里最終留下的是:
三名歸來者攜帶物具有一致的外來法則殘留,可確認存在共同源環境。
至於那地方究竟該不該正式稱為赤曜界,名字來源仍需要繼續核。
結論剛保存,當地負責人拿著第四人的初步詢問記錄進來。
「有麻煩。」
許知微接過文件。
第四個人叫梁朔。
華夏籍。
十七年前在歐洲旅行途中失蹤。
地球這邊已經依法宣告死亡。
如今外貌四十歲左右。
他主動承認自己去過那座邊城,也認識新式鑄幣。
問題在於問到鑄幣背面的黑鳥徽記時,他直接拒絕回答。
不管調查人員怎麼問,都只有一句:
「不知道。」
陸淵看了一眼記錄。
「他知道。」
許知微點頭。
「誰都看得出來。」
「還有這個。」
她翻到最後一頁。
調查員曾經問梁朔,回來以後最擔心的是什麼。
梁朔反問了一句。
——鎮上最近有沒有人見過黑旗?
負責詢問的人以為他說的是某種當地組織,又問旗子具體長什麼樣。
梁朔沒描述。
只說:
「看見了別碰。」
「更別掛起來。」
許知微抬起頭。
陸淵已經往門外走了。
「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