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淵只在那張表前停了幾秒。
死亡。
瀕死。
壽盡。
這三項被放在一起,是因為已有多個歸來者案例在生命狀態接近終點時發生歸返。
韓鐵山就是其中之一。
他在另一個世界壽元將盡,最後重新回到地球。
類似案例還有。
有的人死在異世界戰爭里,意識再次清醒時已經躺在地球醫院。
也有人重傷瀕死,歸返以後傷勢仍在。
歸途目前只能確認現象存在。
死亡本身是不是觸發條件,還沒有證據。
陸淵看著那兩個字,腦中自然想到了父親。
陸正川死於車禍。
這一點沒有疑問。
陳浩酒後超速逆行。
陳啟山和韓鐵山參與掩蓋。
陸淵回來以後已經把整件事查清,也親手結了帳。
如果死亡有時會伴隨穿越……
那父親呢?
念頭出來以後,陸淵沒有繼續往下替它補故事。
沒有異常遺體。
沒有失蹤。
沒有世界側記錄。
也沒有任何證據表明普通人在地球死亡以後,會因此被送往別處。
現有案例甚至連「死亡導致歸返」都還沒有證明。
更不用說反過來。
其實以他在歸途的話語權,只要開口,資料組當天就能把所有「地球死亡後異常失蹤」的舊案翻出來優先查。
他沒有這麼做。
如果以後正常篩查里真出現證據,再往下追。
沒有證據,就不因為那個人是他父親先把答案往某個方向帶。
許知微整理完數據,回頭發現他還站在那裡。
「有問題?」
「沒有。」
陸淵收回目光。
「按原來的查。」
許知微順著他的視線看到死亡那一欄。
她認識陸正川這個名字,也知道那些舊調查資料是誰留下的。
她沒有問。
下午還有一名歸來者來研究所。
六十多歲。
名字叫杜成林。
他二十年前歸來,此前在源世界生活接近九十年。
能力衰退得很厲害。
近半年,剩餘力量開始不受控制。
具體表現很麻煩。
他的右臂會間歇性變得極冷。
每次發作,周圍空氣里的水汽迅速凝霜。
嚴重時連血液循環都會受影響。
醫院處理不了。
過去接觸過他的特殊部門只能靠隔離和藥物壓住症狀。
這次歸途公開接收長期歸返病例,他主動過來。
陸淵到醫療觀察區時,杜成林正把右手放在密封箱裡。
手背已經結出一層白霜。
旁邊溫度探頭還在下降。
杜成林看見陸淵,有點不好意思。
「給你們添麻煩了。」
「手伸出來。」
「現在?」
「嗯。」
杜成林看了一眼醫護。
工作人員剛要提醒低溫外泄風險,陸淵已經打開密封蓋。
老人把手伸出來。
寒氣剛冒出半寸,便被固定在掌邊。
陸淵捏住他的手腕。
殘餘力量很少。
問題也很清楚。
杜成林在源世界修煉的那套體系,需要借一種當地特有的寒潮運行。
回到地球後,外部根基消失。
體內留下的部分結構勉強維持多年,如今開始失衡。
「能治嗎?」
老人問。
「能。」
「要廢掉能力?」
「你想留?」
杜成林想了一下。
「能留最好。」
「那就留。」
陸淵手掌沿著他手臂輕輕往下一壓。
躁動的寒意被重新束回體內。
其中已經失去外部支撐的部分被逐一剝掉,能由自身承擔的結構則重新接穩。
白霜融化。
皮膚恢復正常顏色。
杜成林活動了一下五指。
「這就完了?」
「完了。」
他有些不信,抬手試著運轉剩餘能力。
掌心凝出一層很薄的寒氣。
溫度穩定。
沒有再往手臂和心口亂竄。
老人盯著手掌看了好一會兒。
忽然笑了。
「我這半年睡覺都不敢把手放被窩裡。」
旁邊醫護也笑。
許知微趁他狀態穩定,繼續核對病例。
過去很多問題只能靠家屬和舊檔案補。
杜成林本人現在能清楚描述每一次能力衰退、失控和身體變化。
他還糾正了一條記錄。
「這裡寫我歸返前已經重傷。」
「沒有。」
「我那時候是老死的。」
記錄人員問:「確認?」
「當然確認。」
杜成林拍了拍胸口。
「活了九十多年,最後那幾年連路都走不動。」
「睡下以後,我自己知道差不多到頭了。」
「再睜眼,回到二十年前在地球失蹤的那間宿舍。」
這條正好補進死亡、壽盡相關案例。
許知微沒有因為他一句話就改統計模型。
先保留原話。
再找能驗證的同期記錄。
陸淵在旁邊聽完,也沒問任何和父親有關的問題。
晚上回家時,沈蘭正在整理客廳柜子。
桌上又擺著幾份陸正川留下的舊文件。
「研究所那邊說這些不用送了。」
沈蘭把一隻文件袋遞給他。
「都是重複的?」
陸淵翻了翻。
「大部分有掃描件。」
「那就放家裡吧。」
沈蘭繼續擦柜子。
過了一會兒,她問:
「你爸以前查的那些東西,真有用?」
「有。」
「有幾個他當年圈過的人,身份確認了。」
沈蘭動作慢下來。
「真是跟你一樣失蹤又回來的人?」
「有兩個是。」
「還有一個是假的。」
「剩下的呢?」
「還在查。」
沈蘭點點頭。
「那挺好。」
沈蘭坐到沙發邊,把其中一份紙拿起來。
「這個字我認識。」
紙角有陸正川自己寫的一句備註。
「說話前後對不上,再問一次。」
沈蘭看著笑了。
「你爸以前工作上也這樣,碰見一個數字不對,回來吃飯還在想。」
陸淵接過那張紙。
「所以這份有用。」
「那他那些本子別弄丟。」
「都做了備份。」
「原件呢?」
「也留著。」
沈蘭這才放心。
她不懂什麼世界邊界,也不知道一份幾十年前的口述記錄能研究出什麼。她只知道那些紙是丈夫找兒子時一頁頁留下來的。
如今兒子回來了。
紙也沒有白寫。
她把抹布放進水盆。
「要是知道真有人接著查,估計能念叨好幾天。」
陸淵把文件袋重新封好。
「嗯。」
沈蘭抬頭看他。
「怎麼突然翻這些?」
「研究所整理舊記錄。」
「沒查你爸的事吧?」
陸淵看向母親。
她問得很平靜。
父親的車禍早已查清。
仇也已經報了。
家裡沒人需要一個新的秘密把傷口重新翻出來。
「沒有。」
陸淵道。
「他的事已經查完了。」
沈蘭點頭。
「那就行。」
「吃飯。」
這一晚,陸淵沒有把那個沒有證據的問題說出口。
第二天回歸途,他也沒有讓任何人新增尋人任務。
父親留下的資料繼續用於研究歸來者歷史。
父親本人仍然是那場車禍里死去的人。
沒有證據以前,到此為止。
許知微已經把下一階段的訪談提綱整理完。
足足三十多頁。
陸淵拿起來,第一眼就看到最上面的問題。
——初到玄蒼界時,你依靠什麼活下來?
他看了一會兒。
「你們要從這麼早問?」
「要查你的路,總得知道路從哪開始。」
許知微說。
「明天有時間嗎?」
陸淵翻到下一頁。
「有。」
「那就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