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訪談安排在歸途研究所最大的記錄室。
沒用會議廳。
參與的人很多,大部分通過內部線路遠程接入。
灰塔、聞守拙、莫里斯都在。
伊蓮娜負責記錄中涉及空間與歸返的部分。
顧衡坐在最後一排,只負責權限和資料調取。
陸清禾也來了。
這不是公開直播。
能接入的人都在歸途合作名單里,畫面與原始記錄分級保存。海外幾家研究機構提前一天調整了會議時間,只為了聽這一場。
過去幾年,他們能接觸到的異世界人生,大多來自歸來者口述。
這一次要講的人,在那個世界活了八百年。
十二聖地、九大仙朝和後來幾乎改寫整個玄蒼格局的幾場大事,都與他有直接關係。
更重要的是,他現在就坐在這裡。
說到任何一個細節,研究人員都能當場追問。
不用隔著殘缺史書猜。
陸清禾原本只是來給陸淵送沈蘭裝好的飯盒,聽說今天要講玄蒼界,站在門口沒走。
許知微看了眼陸淵。
「家屬旁聽的內容需要你同意。」
「讓她聽。」
陸清禾立刻找了個位置坐下。
「我保證不打斷。」
陸淵看她一眼。
「你最好是。」
記錄室前方有一整面屏幕。
第一版採訪提綱已經被壓縮過一次。
最開始,研究組列了四百多個問題。
陸淵掃過以後直接刪掉大半。
「為什麼?」
許知微問。
「太碎。」
其中不少問題長這樣。
第一次獲得完整功法是什麼時候。
第一次得到高階法寶是什麼時候。
哪一種資源對突破幫助最大。
什麼戰鬥促成境界變化。
有沒有特殊血脈。
有沒有師承秘法。
如果全部照著問,八百年最後會被拆成一張能力獲得表。
陸淵不喜歡。
「按事情講。」
「發生到哪,問到哪。」
許知微接受得很快。
「那已有的大事件只做索引。」
屏幕上留下幾組名字。
十二聖地。
九大仙朝。
九重魔域。
沉星原。
以及一項被玄蒼後世單獨記進史書的名稱。
淵帝血劫。
屏幕右側還有一欄「待核」。
裡面塞著許多來自玄蒼後世傳聞的說法。
什麼一念滅宗、血洗萬里、獨斷仙路。
陸淵掃過後只說了一句:
「講到的時候再核。」
於是沒人提前把傳聞當成他的履歷。
陸清禾本來還在喝水,看見最後四個字差點嗆到。
「哥。」
「嗯。」
「這個名字聽著怎麼像大反派?」
陸淵掃了一眼。
「不是我起的。」
「那真有這回事?」
「有。」
「你殺了多少?」
顧衡在後排咳了一聲。
陸清禾馬上想起來,自己說好不打斷。
「行,你們先問。」
許知微沒有順著「殺多少」往下。
今天只確定講述方法。
十二聖地是什麼。
九大仙朝是什麼。
淵帝血劫發生在哪一年。
這些都留到故事走到對應位置再說。
她翻到第一頁。
「研究組有一個基礎目標。」
「我們想知道,你走到現在這一步,有沒有能夠複製的關鍵路徑。」
陸淵問:「複製什麼?」
「你的修行方式。」
「或者說,能不能從你的經歷里找到一個明確公式。」
「獲得某種功法,經過某個階段,再完成某個核心變化,最終抵達你現在的狀態。」
陸清禾聽懂了。
「修仙攻略?」
許知微笑了一下。
「差不多。」
陸淵也笑了。
「沒有。」
研究組沒人意外。
許知微繼續問:「完全沒有可參考的東西?」
「有。」
「那為什麼沒有公式?」
「因為我自己都換過很多次。」
陸淵在玄蒼八百年。
學過宗門功法。
搶過別人的法。
自己推過法。
有些東西用了幾十年,後來發現方向不對,直接扔了。
有些曾經救過命,走到更高位置後一樣被他拆掉重練。
真正貫穿八百年的,從來不是某一本秘籍。
許知微問:「那是什麼?」
陸淵想了想。
「遇到問題,解決問題。」
「有人要殺我,我先活下來。」
「東西不夠,就去找。」
「路不對,就換。」
「欠我的,之後再算。」
陸清禾坐在旁邊聽得直樂。
「確實像你。」
陸淵看她。
「哪裡像?」
「最後一句。」
記錄室里有人笑。
氣氛松下來以後,後面的問題問得順了不少。
陸清禾也真問出了一個提綱上沒有的。
「哥,你剛過去第一天吃的什麼?」
許知微翻了翻三十多頁提綱。
還真沒有。
研究人員想知道修行。
想知道語言。
想知道世界規則。
幾乎沒人問他當時吃什麼。
陸淵也被問住了一下。
「餅。」
「什麼餅?」
「很硬。」
「好吃嗎?」
「不好吃。」
「你不是說玄蒼有很多仙果靈獸肉?」
「那是後來。」
陸清禾一下安靜了。
她認識的陸淵,是回來以後坐在家裡吃排骨、嫌她問題多的哥哥。
很難把這個人和一個二十二歲、突然掉進陌生世界,連下一頓飯在哪裡都不知道的年輕人放在一起。
許知微順勢改了提綱。
「第一天身上有什麼?」
「衣服。」
「手機。」
「還有一點現金。」
「能用嗎?」
「廢紙。」
「手機呢?」
「沒信號。」
「地圖?」
「沒有。」
「語言?」
「聽不懂。」
「當時會修煉嗎?」
「不會。」
「知道自己在哪?」
「不知道。」
一項項寫下來。
記錄室里原本那些關於仙帝、聖地、仙朝的問題忽然都遠了。
八百年前的陸淵什麼都沒有。
跟很多普通失蹤者一樣。
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
灰塔看著記錄,忽然問:
「你第一反應是什麼?」
「找路回去。」
「知道怎麼找?」
「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覺得能回?」
陸淵沉默片刻。
「因為我得回。」
這句話沒有什麼大道理。
二十二歲的他只是下意識覺得,失蹤總該有原因。
既然能來,就應該能走。
家裡還有人等。
手機里還有沒有回的消息。
母親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父親大概會報警。
清禾那時候還沒長大。
他從沒想過自己會在另一個世界活八百年。
陸清禾低頭看了一眼手邊的手機。
過了一會兒問:
「那你第一次見到人的時候,他們能聽懂你說話嗎?」
「聽不懂。」
「你怎麼辦?」
「比劃。」
「好使嗎?」
「不太好使。」
「然後呢?」
「他們把我撿走了。」
「誰?」
陸淵看向屏幕。
許知微已經把第一階段標題從「初始修煉」改成了「初到玄蒼」。
「一個商隊。」
他說。
「我醒來的地方是一條山路。」
「最開始以為自己被人扔到了什麼沒信號的山區。」
「手機還能開機。」
「我沿著路走了很久。」
「一個信號都沒有。」
記錄室里徹底安靜下來。
沒人再翻後面的境界表。
陸淵靠在椅子上,視線像是越過了眼前的屏幕。
八百年前。
一條陌生山路。
一個二十二歲的地球年輕人。
口袋裡裝著無法聯網的手機。
聽不懂迎面而來的任何一句話。
直到遠處傳來車輪壓過土路的聲音。
陸淵停了停。
「就從那支商隊說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