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隊是在山路邊發現陸淵的。
那時候他身上只有一件穿了兩天的短袖，一條牛仔褲，手機剩下百分之十七的電。屏幕右上角一直顯示無服務。
領隊姓趙，名字陸淵最開始根本聽不懂。
雙方靠手勢比劃了很久，最後對方指了指車隊，又指自己的嘴，再把一塊硬得能硌牙的餅遞過來。
陸淵跟著上了車。
那是他來到玄蒼界吃到的第一頓飯。
後來陸清禾問那餅什麼味道，他只記得難嚼。真到了餓得胃裡發空的時候，味道沒那麼重要。
商隊裡沒人會他說的話。
陸淵也聽不懂他們。
最初幾天，他只負責搬貨、餵牲口、架鍋、生火。有人喊他的名字，他能回頭；別人說再複雜一點，他只能看動作猜。
手機在第三天徹底沒電。
關機以前，他看了很久通訊錄。
母親。
父親。
清禾。
幾個大學同學。
最後一條沒發出去的消息還停在聊天框裡。
他把手機收回口袋，沒有再開。
想回去，得先在這裡活下來。
商隊走了一個多月，陸淵學會的第一批詞全跟吃飯和幹活有關。
水。
火。
拿。
放。
快點。
再後來是數字。
玄蒼各地文字有差異，商路上常用的數字記法相對統一。陸淵很快能認帳本上的數量和價錢。
趙掌柜第一次把他叫進車裡，是因為一筆貨帳對不上。
負責記帳的夥計算了三遍，堅持少了二十七枚銅錢。
陸淵拿著帳本看了一會兒，又把三張出貨單排開，指著其中兩行。
同一批布被記了兩次損耗。
他當時能說的話還很少，只能一句一句往外擠。
「這裡，重複。」
趙掌柜拿算盤重新算完，抬頭看了他半天。
第二天，陸淵不用再搬最重的箱子了。
他開始幫忙清點貨物。
月底結帳，趙掌柜給了他第一筆真正屬於自己的錢。
十二枚銀錢。
還有一本商隊小廝淘汰下來的識字冊。
商隊一名護衛見他認帳快，也肯吃苦，順手教了他一套最粗淺的吐納法。陸淵練了十幾天，第一次真正感到靈氣入體，也第一次確認這裡那些「修士」並不只是傳說。
陸淵拿錢做的第一件事，是買紙和筆。
第二件事，是打聽回家的路。
最開始沒人明白「地球」是什麼。
陸淵換了很多種說法。
很遠的地方。
沒有靈獸。
沒有修士。
人可以坐鐵做的東西飛到天上。
夜裡城市到處都是燈。
問得多了，有人把他當瘋子，也有人給他指了不同方向。
有人說東海之外有仙洲。
有人說穿過十萬大山能到天外。
還有人告訴他，城裡有座歸鄉觀，專門替找不到故鄉的人尋路。
陸淵當天就去了。
歸鄉觀門臉很大。
門口掛著幾十塊木牌，上面寫著不同地名。
裡面坐著的人也很雜。
有人找失散多年的村子，有人說自己年輕時誤入秘境，出來後故鄉已被大水淹沒，還有兩個人說自己的家鄉根本不在玄蒼。
陸淵第一次聽見類似說法時，坐直了些。
那兩個人描述的地方和地球毫無關係。
一個說故鄉有三個月亮。
另一個堅持自己小時候住在一座會移動的海島上。
歸鄉觀的人全都收。
收費也不低。
只要交錢，就給一張返鄉符。
道人說符能感應本源故土，持符靜坐七七四十九日，心誠者自有指引。
陸淵看了半天。
沒買。
他先回去繼續幹活。
接下來十多天，每次商隊進城，他都會去歸鄉觀附近轉一圈。
誰負責收錢。
符從哪間屋拿。
買符的人住在哪裡。
成功的人有沒有回來報信。
很快，他注意到一件事。
門口木牌上的「成功尋鄉者」，名字越來越多。
他從來沒見過任何一個真人回來。
有些買符的人住進後院後，也不再出來。
陸淵花三枚銅錢請街邊替人寫信的老頭念了幾張貼在牆上的謝書。
字跡不同。
用詞幾乎一個模子。
他開始確定這裡有問題。
也是那幾天，他認識了許照。
許照比他大幾歲，來歸鄉觀已經兩個月。
他找的地方叫白蘆澤。
按照他的說法，那裡在玄蒼極西，小時候一場大霧過後，整片水澤連同附近十幾個村子一起沒了。
他一路找了十七年。
「你也是找家？」
兩人最初就是這麼搭上話。
陸淵那時已經能勉強正常交流。
「嗯。」
「哪兒？」
「說了你也不知道。」
許照笑了。
「這地方的人都這麼說。」
陸淵後來專門問過他故鄉的樣子。
沒有汽車。
沒有高樓。
更沒有什麼地球。
許照記得的是一片終年有蘆花的水澤，村民靠打魚和採藥過活。他所謂的「不是這裡的人」，只是認定那片消失的故鄉已經不在如今能找到的玄蒼地圖上。
這讓陸淵第一次意識到。
會找「另一個故鄉」的人很多。
和自己是不是來自同一個地方，完全是兩回事。
許照已經交過錢。
拿到的返鄉符沒有任何反應。
歸鄉觀告訴他，是心還不夠誠，需要再交一筆錢進入靜室。
許照沒錢。
當天晚上，他被兩名道童扣在後院，說可以做工抵債。
陸淵第二天再來，沒見到人。
他什麼也沒問，轉身去了後巷。
過去十多天記下的東西終於用上。
歸鄉觀每晚三更換崗。
後院東牆有一道給廚房送菜的小門。
控制靜室的符陣需要四個角同時壓住，東南角那塊符石每隔半個時辰會換一次靈砂。
陸淵剛學修行不到半年。
會的術只有最基礎的引氣和兩種商隊護衛教的小手段。
硬闖肯定打不過。
所以他沒硬闖。
換靈砂的人剛離開，東南角符石下面多了一層陸淵提前磨好的鐵粉。
陣法再啟動時，靈力走到那裡便斷了一瞬。
一瞬足夠。
靜室門鎖彈開。
裡面關著六個人。
許照也在。
「能走嗎？」
許照看著他。
「你怎麼進來的？」
「出去再說。」
院裡很快有人發現不對。
兩名道童衝過來時，陸淵已經把靜室里的人帶到廚房小門。
許照撿起一根木棍，回頭問：
「錢呢？」
陸淵指了指正房。
「我去拿。」
「你瘋了？」
「我的也在裡面。」
他買不起返鄉符，沒有交大筆錢。
可進歸鄉觀查線索時，被人扣下過剛發的工錢。
更重要的是，帳房裡有他想看的東西。
兩人繞回正房。
陸淵用提前偷配的鑰匙打開柜子。
銀錢。
抵押物。
幾十張一模一樣的空白「謝書」。
還有一本來往帳。
許照翻了兩頁，臉色沉下去。
「他們根本沒送走過人。」
陸淵已經找到自己要的那一頁。
歸鄉觀買過的「天外路線」都記在帳里。
大部分是騙來的假貨。
其中一張舊圖後面單獨做了批註。
疑似古界門圖。
已轉售青岳宗。
價一百二十靈石。
陸淵把那一頁撕下來。
外面腳步聲越來越近。
歸鄉觀主終於趕到，隔著院子怒喝。
「把東西放下！」
陸淵先把帳本扔給許照。
隨後一腳踢翻了正房旁邊的符燈。
火沒有燒起來。
符燈破碎後，整座後院的控制陣先暗了一半。
那些用來鎖人、逼人交錢的符紋一條條熄滅。
觀主臉色猛變。
「你敢毀陣！」
陸淵已經退到小門外。
「敢。」
許照抱著帳本跟出來。
「下一步呢？」
陸淵看了看手裡那張記錄著青岳宗的紙。
「先把錢拿回來。」
「再去看那張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