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赤曜軍旗的照片還掛在歸途大屏上,洛汀港的海事警報先一步頂到了最高優先級。
周芸打過來時,港區已經把三條主要航道臨時關閉。海面遠處沒有風暴,幾艘貨輪卻在原地不斷偏航,其中一艘十萬噸級散貨船的船身已經壓向左舷,甲板上的貨櫃固定索發出連續斷裂聲。
「不是船壞了。」
周芸站在調度中心,背景里全是無線電通話聲。
「海圖上的水深沒變,聲吶掃出來的東西對不上。」
她把實時畫面切過去。
原本屬於洛汀港的藍灰色海面上,多出了一片顏色更深的水域。邊緣不規則,從高處看像一大塊墨浸進了正常海水。兩片水面肉眼連在一起,船上的測速和流向設備給出的讀數完全相反。
一艘拖輪剛嘗試靠近,船頭猛地被向右拽出十幾米。
駕駛員立刻停機。
「裡面有暗流。」
伊蓮娜已經接入港口監測系統。
「而且流向不符合這裡的潮汐。」
周芸問:「是不是上次洛汀車間的問題?」
「先看舊點。」
幾秒後,地下三號車間的監測記錄被調出來。
背景穩定。
封存設施正常。
陸淵拆掉的赤曜裝置沒有任何重新連接跡象。
周芸看完,先鬆了口氣。
至少這次不是過去的窟窿又開了。
陸淵已經到了外海。
他站在一艘引航艇上方,神念從港區一直鋪到航道盡頭。陌生水體確實已經有一部分真正進入地球,更多區域仍和另一個世界重合著。
最大的那艘散貨船正好壓在兩片水域交界處。
地球這邊的海水托著船尾,船首下面則是一股完全不同的暗流。
兩邊力量一起拉,船當然直不起來。
駕駛台里,船長還在指揮壓載水調整。
「左舷繼續進水!」
「拖輪別靠!」
「大副,人先往安全區撤!」
船身又傾了一下。
甲板上有個貨櫃直接脫離固定架,朝海面滑去。
整艘船忽然停住。
發動機仍在轟鳴,船體傾斜角度就這麼定在原處,連那隻滑到甲板邊緣的貨櫃也懸住了。
船長抓著桌沿,看著外面的海。
「什麼情況?」
旁邊的引航員已經認出了半空中的人。
「陸淵。」
船長轉頭。
「誰?」
「歸途的陸淵。」
引航員沒時間解釋。
船體正在緩緩回正。
壓在船首下方的陌生暗流被陸淵單獨隔開,正常海水重新托住船底。幾萬噸重的船身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扶正,落回原本應該在的位置。
另外兩艘偏航貨輪也一樣。
其中一艘主機仍在運轉,螺旋槳攪出來的水流已經無法正常推動船身。
陸淵抬手將它向後挪開幾十米,放到確認安全的水域。
無線電里傳來港口調度的聲音。
「所有船隻保持現有位置,不要自行進入深色水域。」
「重複,不要以目測判斷航道。」
這句話連續播了三遍。
周芸已經帶人到了碼頭。
她在洛汀幹了很多年,哪幾個泊位還在裝卸、哪條支路上有油料管線,閉著眼都能說出來。
「七號泊位還有一艘客滾船。」
「剛才失去聯絡三分鐘,現在恢復了。」
「船上多少人?」
「一百八十七名乘客,船員四十二。」
陸淵的神念掃過去。
「都在。」
「船呢?」
「卡在兩層水裡。」
周芸聽懂了。
「能先送人上岸嗎?」
「可以。」
客滾船上的人原本已經穿好救生衣。
船艙廣播讓所有人留在原位,不要擅自去甲板。靠窗的乘客能看見船外海面分成兩種顏色,幾條從未見過的大型魚類正從深色水域裡游過。
其中一條貼著船身經過。
身體比普通鯊魚還長,背部覆蓋著大片青色鱗甲。
有孩子趴在窗邊。
「媽媽,那是什麼魚?」
母親把他抱回來。
「別靠玻璃。」
船艙里的光線輕輕晃了一下。
眾人腳下重新出現了碼頭地面。
整艘船仍留在接觸區里。
陸淵只把船上所有人員連同必要行李送回了已經確認安全的地球泊位。
有人手裡甚至端著剛從自動售貨機買的咖啡。
一個男人落地以後,下意識往腳邊看。
「到岸了?」
港口工作人員立刻上前清點人數。
「一百八十七。」
「船員四十二。」
「都齊。」
遠處,那艘空下來的客滾船仍卡在接觸區內。
陸淵確認人都出來,才把整艘船重新移到正常航道。
船底沒有損傷。
發動機關閉後,由拖輪牽引回港。
這一次沒人再嘗試拿舊海圖硬闖。
歸途把阿爾納用過的識別方法臨時改到海上。
聲吶、流速、實際浮力、地球側定位分開記錄。
看見水,不代表那片水已經屬於地球。
船能浮,也不意味著下面每一層結構都穩定。
海事人員開始沿異常區外圍布設新的浮標。
陸淵把已經進入地球的外來海水控制在固定範圍。
幾條跟著水體落進來的大型生物被一起隔開。
其中一條剛要撞向拖輪,身體便停在水裡。
它還在擺尾。
就是前進不了半米。
莫里斯通過遠程畫面看得很仔細。
「活體先別殺。」
「確定沒危害的話,我想留樣本。」
陸淵問:「多大算樣本?」
莫里斯看了眼那條十幾米長的東西。
「……鱗片就行。」
周芸沒忍住笑了。
港區緊繃了幾個小時的氣氛終於鬆了點。
陸淵取下一片鱗甲。
那條大型生物則被他推回仍與原世界相連的水域。
其他誤入地球側的小型生物交給當地團隊處理。
採樣組隨後從隔離水體裡撈出一團半透明藻狀物。
研究所的世界資料庫很快給出一條可能關聯。此前有兩名歸來者曾在嵐海界生活,他們留下的海洋樣本里出現過相似的鹽度結構和生物膜。
其中一人通過視頻看了半天。
「很像嵐海。」
「能確定?」
「不能。」
他回答得很乾脆。
「我在那邊只住過沿岸城邦。嵐海太大,我沒資格替整個世界認水。」
許知微把結果標成高相關,不做最終歸屬。
至少眼前這片海水和赤曜軍用裝置沒有直接關係。全球接觸擴大的同時,新的世界正在以不同方式碰到地球。
港務部門也重新調整調度。需要離港的船不再等待陸淵一艘艘送出去,周芸和海事人員按照實時確認的安全航道,把能夠自行航行的船分批引走。陸淵只處理那些被異常水體卡住、已經失去操縱能力的目標。
一艘貨櫃船重新駛過防波堤時,駕駛台里有人朝外面揮了揮手。
陸淵沒回應。
他正低頭看歸途發來的下一份現場圖。
正是此前出現赤曜軍旗的那座歐洲城市。
一處路口與赤曜邊城發生大範圍接觸。
當地已經按新版路線封鎖街區。
問題是,一輛正在轉運重傷患者的急救車,在接觸擴大前駛了進去。
定位還在。
地圖上的路,已經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