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冬燼終於發現，顧西洲表面看起來斯文冷漠，實際骨子裡是個霸道的。
他認定的事，沒人能拉回來。
白冬燼有些絕望的指了指傭人房。
顧西洲嘴角露出一絲勝利的微笑，像是終於贏了一局的獵人，扛著她就往那邊走。
他一腳踢開房門，一股與白公館富麗堂皇格格不入的霉塵味撲了出來。
灰塵在昏黃的光線里緩緩浮動著，像一段被遺忘了很久的時間終於被人翻了出來。
顧西洲將白冬燼放在地毯上，被灰塵嗆得低咳了幾聲，眼尾泛著一點生理性的紅：
「……什麼鬼地方。」他抱怨。
白冬燼蜷縮在角落裡，反而有些幸災樂禍。
「讓你非要來。」
顧西洲笑了一下，沒接話。
他蹲下來，目光掃了一圈，「藥箱呢？」
白冬燼朝角落抬了抬下巴。
顧西洲按她的方向翻出個落了灰的小藥箱，打開。
裡面碘伏、酒精、藥棉、紗布……樣樣齊全，像是一間專門為「挨打後處理傷口」準備的房間。
顧西洲倒了碘伏在藥棉上，按在她嘴角的裂口上。
白冬燼瑟縮：「嘶！」
顧西洲的手頓住了，放輕了力度，淡淡的垂眸，「很疼？」
白冬燼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疼。」
「我輕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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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很輕，像怕再碰碎什麼。
可他的視線落在那道傷口上時，瞳孔里有一層光緩慢地沉了下去。
這道傷口像一枚燒紅的印戳，燙在他胸口最軟的位置上，燙得他心臟隱隱的痛。
他想起來，那天晚上在酒吧房間裡，在發現霍焰吻過的時候，他都沒捨得用力咬下去的唇。
被白正邦打成這樣。
那個老男人竟然敢把他小心收好的東西，當著他的面摔在地上！
他嘴角動了一下，像一根弦被拉緊，眼皮垂下去，遮住了瞳孔里大半的光。
一線暗沉的顏色從睫毛底下溢出來。
「他經常打你。」
顧西洲沒有用疑問句，而是用的陳述句。
「為什麼？」
因為他發現，白正邦在對白冬燼施暴時，家裡的傭人明明聽到了聲音，卻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說明他們已經習以為常了。
而這裡，像白冬燼自己藏匿的避難所，她熟門熟路。
「為什麼？」
白冬燼受不了他那種同情的眼神，偏過頭，語氣又硬又輕：
「呵呵！你以為每個人都跟你一樣，出生就含著金鑰匙啊？」
「你的爸爸雖然去世了，可你還有媽媽，她愛你。」
「我呢？我的媽媽根本不被白家家族承認，她就像躲在黑暗的里的老鼠，永遠看不到陽光。」
她低著頭，手指攥著地毯邊緣的線頭。
「我從出生就是個錯誤，媽媽離開了，爸爸不把我當親生骨肉，我在他的眼裡，不過是他人生的一個污點罷了。」
她抬頭看了一眼顧西洲，眼眶紅了，嘴角翹起，像在自嘲：
「而你的媽媽為了你，為了你能順利繼承家業，願意委身白老狗那樣的狗東西，哥哥，我真的很羨慕你啊！」
顧西洲沉默了很久。
他記得一個小時前，聽到了白正邦進媽媽房間的關門聲。
也聽到了房裡那個老男人故意弄出來的動靜。
像一種無聲的宣告，像野獸在它剛得手的獵物周圍踱步。
可是他把燈都關了，坐在黑暗裡。
所有的聲音在黑暗中放得更大聲了，他卻坐著一動不動。
他告訴自己，這筆帳，他記著。
現在，再加上白冬燼的這筆。
他一併記下了。
那個男人。
他早晚會讓他跪在自己腳下。
為媽媽，也為白冬燼。
「上衣脫了。」顧西洲森森的開口，翻湧的冷意一時沒收斂起來。
白冬燼腦中警鈴大作。
怎麼辦怎麼辦？
白冬燼呵呵乾笑：「不用了，我後背不痛。」
顧西洲也淡笑，固執，「你痛。」
「我不痛。」
「你痛。」
白冬燼捂死了衣服，寧死不屈，「我不痛。」
顧西洲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的視線從她嘴角的傷滑到她頸側那道還沒消乾淨的指印上。
他的眼神逐漸收窄，像一隻慢慢合攏的捕獸夾。
「弟弟，你在怕什麼？你又不是女的。」
他的目光像一張拉滿的弓弦。
他又想起今天下午在白公館走廊里看到的那個背影。
黑髮、裙擺、纖細的輪廓，消失的時間和白冬燼出現的時間緊緊的銜接在一起。
他的心在兩種可能性之間來回壓著，像一根被擰緊的弦，還沒有松下來，但已經能聽見吱呀的聲響。
她到底是誰？
那個女孩和白冬燼，是同一個人嗎？
白冬燼腦子裡瘋狂尖叫。
她就是女的啊啊啊！
「我不習慣在別人面前脫衣服。」白冬燼垂死掙扎，「我……我……」
顧西洲挑眉，等著她繼續編。
誰知道她突然眼淚啪嗒啪嗒的掉了下來。
「我的後背，有很多傷疤，我不想給任何人看。」
顧西洲愣在原地。
看著她噼噼啪啪的眼淚，像珍珠一樣，落在舊地毯上，被深色的絨面吸得乾乾淨淨，連痕跡都不留。
她整個人蜷成很小的一團，肩膀一聳一聳的。
「你都知道了，他經常打我……我的後背都是傷疤，不能看。」
顧西洲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有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明明知道，現在只要他伸出手，從她肩頭用力一撕！
她到底是誰，就能一清二楚。
可她現在哭得他心慌，哭得他腦子一片空白。
他平時最冷靜，最討厭哭。
可他現在卻做不到一點冷靜。
他放在褲縫的手指慢慢攥緊。
好吧。
其實，就這樣也很好。
顧西洲蹲下來，膝蓋碰到舊地毯的邊緣，指尖輕輕落在她的頭頂：
「……不脫了，你，別哭。」
白冬燼停止哭泣，抬起朦朧的淚眼，看著顧西洲，有些暈乎。
這麼簡單就打發顧西洲了？
他可是顧西洲哎！
窗外有風吹過來，灰塵在光線里慢悠悠地浮動著。
顧西洲蹲在她面前，對上她輕顫的眼眸。
他聽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出沉悶的聲響。
一下，一下，像在敲一面他自己也沒聽過的鼓。
是心淪陷的聲音。
顧西洲瞳孔幽暗，「我出去，你自己上藥。」
他覺得再不出去，又忍不住想吻上去了。
想把她所有的傷都一一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