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冷透骨髓的「退」字，迴蕩在整條白骨地道之中。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凌駕陰煞、統御亡魂的厚重威嚴。
原本合圍上來的人形屍殃，聞聲瞬間向兩側分列，如同朝拜一般，硬生生在滿地枯骨中央，讓出一條筆直、漆黑的通路。
陰風驟停，黑霧靜止。
整條地底通道死寂的可怕。
林爍瞳孔緊鎖，目光死死盯著拐角那道佝僂背影。
他認不錯的，那背影就是御史街的吳老頭。
齊老大貌似也認了出來，壓低了聲音說道：「兄弟，那個背影，好像是那天去我家給老太太看病的老中醫！」
那就對了！林爍點點頭：自己猜得沒錯，那天去齊家給老人看病的布陣的人，就是這老頭兒跟他的所謂徒弟！
這人，到底是誰！
趙鳶捅咕了下林爍：「哥，那人誰的？是人是鬼？！」
齊大林握著工兵鏟的手已全是冷汗，他忽然反應過來：這位老中醫，怎麼會出現在沉底千餘年、滿是屍骨的陷棣州城中？！
「兄弟，要不咱撤吧！」齊大林的語氣格外堅定：「我覺得咱們現在好像處於幻覺之中！走吧，我不想在這裡待著了，走吧兄弟！」
說罷，齊大林轉身就要走，可走了兩步，林爍還沒來得及拉住他，他就停住了腳步。
他發現，不知何時，自己三人已經被無數的人形屍殃給圍住，若沒有林爍的幫忙，他根本不敢自己面對那屍殃。
他扭頭瞅著林爍，眼淚都快出來了：「兄弟，這啥地方啊，活人不敢進，進了還不讓出去……」
趙鳶道：「哥，那人讓咱們退，咱退不退？身後那些東西，應該不會阻止我們離開。」
退？
林爍牙關緊咬。
他不能退。
退一步，迷霧永遠拆不開，父親的下落永遠是謎。
「不退。」
林爍深吸一口氣，眼神堅定，壓低聲音道：「他讓我們退，恰恰說明裡面藏著最關鍵的東西。」
「而且他沒有動手傷人，只是警示，也許，是給我們一次機會！」
齊大林哭喪著臉：機會？活的機會還是死的機會？！
還未來得及阻止林爍，他就見林爍抬腳往前走去。
瞬間，他聽到林爍腳下白骨細碎輕響，千年沉寂的屍骨被活人踏動，聲響在幽深地道里格外瘮人。
趙鳶、齊大林對視一眼，只能硬著頭皮緊跟其後。
三人順著黑影讓出的通路，一步步朝著拐角深處走去。
越是靠近那道背影，空氣越是陰冷刺骨。
那股陰冷不是陰風凍人，而是一種壓制活人氣運的死寂寒意，仿佛整片天地的生機，在這裡被徹底剝奪。
可就在距離拐角只剩三步之遙時——
那道佝僂的吳老頭背影，驟然憑空消散！
沒有轉身、沒有移動、沒有蹤跡。
如同黑霧霧化，徹徹底底消失在黑暗裡，不留半點痕跡。
「人呢？！」齊大林一驚，猛地抬頭四望。
通道空空蕩蕩，黑霧流轉，再無半分人影。
林爍眼神凝重：「祝由術？還是障眼法？」
這些已經超出林爍認知範疇的知識，他也不確定那老頭兒究竟用的是什麼本事。
但，能以陰身坐鎮地底、號令萬千屍殃，此人的道行，早已遠超普通行內高人。
林爍心裡幾乎斷定，這人一定是殃羅閣的高手！
如果是正道高手的話，不會如此神秘！
想到此處，林爍招呼了趙鳶與齊大林二人一聲，加快腳步往前走去。
此刻，三人已經顧不得腳下的森森白骨，踩在上面咯吱作響，甚至不時能聽到踩斷骨頭的聲音。
約五分鐘後，林爍與齊大林的頭燈燈光所照的最深處，驀地豁然開朗。
原本狹窄的白骨甬道徹底到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地底古城廢墟。
殘破城樓、斷壁殘垣、倒塌的古街鋪面、鏽蝕的唐代石燈……
一整座沉落地下千年的古城，完整鋪展在三人眼前。
頭頂是厚重漆黑的岩石泥土層，看不到外面，卻能隱約聽見那微弱的風聲流轉，像是地上荒原的風聲。
整座陷棣州城，被埋在這神秘荒原之下。
「我的天……」齊大林看呆了，站在原地轉了好幾圈：「這真的是一整座城……活生生被埋在地底。」
趙鳶也摁亮了自己頭盔上的頭燈：「太壯觀，也太嚇人了……」
三人能看到城內街巷縱橫、古建錯落，依稀能腦補出當年的繁華布局。可此刻，滿城死寂、滿城蕭瑟、陰氣滔天。
就在三人震撼之際——
嗡！！！
整座地底古城，地面似是輕微震顫了一下！
幾息後，城內無數街巷、殘牆、古井、廢墟之中，密密麻麻的淡白虛影，緩緩漂浮而起！
一道、十道、百道、千道……
無數殘破人影，身著唐代舊衣，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甚至還有孩童虛影。
他們雙眼空洞、面色慘白、動作僵硬，從廢墟深處緩緩走出。
層層疊疊、鋪滿長街、擠滿巷道。
百鬼出行！
真正意義上的，全城亡魂夜遊！
齊大林感覺都要哭出來了：「百鬼……這是傳說中的百鬼出行？！」
林爍也沒見過這場面，本能的張開雙臂護住趙鳶與齊大林，而趙鳶冷哼一聲，抽出腰間短刃，向前一步，又將林爍護在了身後！
眼前的亡魂，和地道里的煞影完全不同。
這些是完整殘魂，林爍覺得是當年沉城一瞬間，被鎖住的全城百姓怨靈。
他們沒有凶戾之氣，沒有害人之心，只有無盡的茫然、痛苦、彷徨。
千年被困地底，不見天日，不得輪迴。
無數空洞的目光，齊刷刷望向林爍三人。
千萬陰魂聚焦，壓迫感足以壓垮普通人的心神。
齊大林雙腿發軟，聲音顫抖：「它們、它們在看我們……它們要過來了！」
「別動！」
林爍低喝一聲，目光銳利掃遍全城。
「它們不是惡鬼，是被鎮在這裡的無辜亡魂。」
「百鬼出行，不是噬人，更像是特殊時間內亡魂本能遊蕩。」
說完，他忽然想起，今晚是農曆十五，月近圓滿，被困千年的滿城亡魂，能短暫掙脫禁錮，遊走故地，是否與月圓之夜有關？
齊大林下意識往後退，林爍為了保護他也跟著往後退，而趙鳶為了保護林爍，也跟著林爍往後退……
退後幾步後，城內所有遊蕩的慘白亡魂，突然呆立原地，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