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鯉!常鯉!」
初春的寂靜的午後,被王嬸急促的聲音打破了。
常鯉放下手中的針線,起身打開門。
鄰家的王嬸子氣喘吁吁地跑過來,臉色煞白,額頭上都是汗。
「王嬸子,怎麼了?」常鯉扶住她,輕拍她後背順氣,「您慢點說,別急。」
王嬸子上氣不接下氣,「梁國……梁國戰敗了!」
梁國真的戰敗了?
那李賢作為梁國的兵,又會如何呢,會不會已經戰死沙場了……
「蕭國的軍隊勢如破竹,那蕭國的靖王父子,更是驍勇善戰,用兵如神。我們梁國節節敗退,朝廷已經派人去求和了,不知道接下來會如何……」
常鯉壓制住心頭的慌亂,反過來寬慰王嬸子:「王嬸子您別太擔心。咱們梅山村地處偏遠,朝廷的事情,輪不到咱們這些平頭老百姓操心。」
「咱們只要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王嬸子看著常鯉,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小鯉,難過就說出來吧,不用自己一個人默默承受,還有嬸子呢……」
常鯉搖搖頭,「沒事,嬸子……」
王嬸子突然想起一件還算好的事情:「不過也不是沒有好事,這次錢縣令算是完了,他沒守住城,上頭直接罷免了他的官職,要問斬了。」
常鯉聞言頓時舒了一口氣,壞人可算是有惡報了,她也不用擔心錢寶山來騷擾了。
「那你還走嗎,小鯉?」王嬸子猶豫了一下,「……你要是不嫌棄,就等幾年,讓我家那小子娶了你,到時候咱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
她今年剛及笄,王嬸子家的孩子才十三歲。
梁國男子二十歲才能成婚,這還有七年。
七年,她等不起。
常鯉就搖搖頭,拒絕了王嬸子。
她還是離開梅山村比較好,畢竟和李賢約定了,萬一他沒死呢……
送別王嬸子後,常鯉繼續收拾東西,看到裡屋還有李賢留下的戰袍鎧甲,被板板整整地疊放在那。
常鯉輕笑了一下,淚水猝不及防地落了下來。
日頭漸漸西斜,明日就要離開了,這些就當做前塵往事留在這吧。
常鯉正準備起身準備晚膳,門外突然傳來嘈雜的聲音。
「就是這家……常鯉在不在?」
聽到是老村長的聲音,常鯉便沒多想起身開了門。
門剛打開,常鯉就僵住了。
外面站著十幾個人,為首的是村長。
村長身後跟著幾個衙役,個個面色冷峻,腰間還別著刀。
「村長?」常鯉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您這是……」
「鯉兒啊。」村長嘆了口氣,走上前來,「有件事,我得跟你說。」
常鯉心裡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您說。」
村長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這種事他實在是開不了口。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衙役,那衙役一開始沒看到常鯉容貌,尋思窮鄉僻壤的鄉野村姑真能入了上面的眼嗎。
直到眼前女子入眼,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眼前女子沒有濃妝艷抹,只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青衫,頭髮簡單挽起來,用一隻陳舊的木簪束著。
這樣簡單的打扮也難掩她的絕色
那張臉生得極為靈秀,輪廓柔和,眉如遠山含霧,鼻樑秀挺,唇上淺淺帶著一點胭色。
最奪目的便是那一雙琥珀色眼眸,眼波流轉之際,靈氣盈盈,不似凡塵鄉野之人,倒像是跌落人間的仙子。
方才還喧囂聒噪的院子,一瞬間靜得只聽見風吹竹葉的沙沙聲響。
幾個衙役下意識彼此對視,人人眼底皆是錯愕,那領頭的衙役喉結不自覺滾了滾,原本一身的蠻橫氣焰,莫名消去大半。
同行有人悄悄往後縮了半步,不禁感嘆,這般容色,哪裡是鄉野村落該有的人物。
衙役們竟看得一時失神,連原本的來意險些忘在了腦後。
其中一位衙役清了清嗓子開口道:「朝廷要籌集銀兩,定額分派到各州各縣,梅山村要交一千兩銀子。」
一千兩?
常鯉倒吸一口涼氣。
梅山村一個偏僻小村,怎麼要交這麼多錢?整個梅山村加起來也拿不出這麼多錢!
「可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她問。
「因為還需十六位美人獻給蕭國,上頭有令,獻美人抵銀。一個美人抵五百兩。梅山村拿不出一千兩,那就用美人來湊。」
常鯉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什麼意思……你們要把我送去抵銀子?」
一眾衙役望著院中女子,心頭百感交集。
這般靈氣絕色的容貌,本該配個良人,如今竟要被送去敵國受苦,任誰看了都覺得可惜。
可他們不過是底層衙役,奉命行事罷了。
上頭的命令層層壓下來,他們位卑言輕,哪裡有半分置喙的餘地。
縱然心中同情,萬般不忍,也不敢違抗官府的指令。
村長慌忙上前,抓住常鯉的手:「鯉兒,不是村長我狠心,實在是……實在是沒辦法啊!村裡的姑娘不是已經嫁人,就是長得不夠標緻。只有你……」
「可我也嫁人了!」常鯉當即打斷,雖然沒有拜堂,她也是已經嫁給李賢了。
「鯉兒你們沒拜堂,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算數的……」
常鯉聲音顫抖,「村長,這怎麼能不算數呢!您這是要把我當成物件一樣送出去,我不同意!」
領頭衙役見常鯉如此難纏,壓下心底那點惻隱,臉上重新堆起公事公辦的冷硬神色,只是語氣終究比方才收斂了幾分粗暴。
「姑娘對不住,這是上頭的命令,小的們也做不得主,還請姑娘隨我們走一趟。」
「鯉兒,村長求求你了。」村長突然跪了下來,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流下來,「如果湊不齊銀子和美人,官府怪罪下來整個梅山村都完了!」
常鯉愣愣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村長。
這個老人,在她父親去世的時候幫她料理了後事。
村里人遇到困難,他也總是盡力幫忙。
他是個好人,是個好村長。
可現在這個好村長跪在她面前,求她犧牲自己,去拯救全村人。
常鯉的腦子一片空白。
「村長,您起來……」她啞著嗓子說。
「鯉兒,你答應吧。」村長哭著說,「就當村長求你了,村里人對你們也不薄。現在村裡有難了,你就……就幫幫大家吧。」
常鯉轉頭看向四周。
村口聚集了越來越多的村民。
他們站在遠處,有的低著頭不敢看她,有的眼中滿是愧疚,但更多的是期盼和懇求。
常鯉只覺得心一點一點地冷下去。
她確實得到了他們不少的照顧。
這些人對她不壞。
可現在,這些人要把她送出去,只為了保全他們自己。
父親給她取「鯉」這個名字,希望她能像錦鯉一樣,一生好運順風順水。
可她這半生,哪裡有半分好運?
常鯉的眼淚無聲地滑落下來。
她一向樂觀豁達,無論遇到什麼困難,都會告訴自己要堅強,要往前看。
可這一刻,饒是她再豁達的心,也經不起這樣的打擊了。
「我知道了。」
村長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神色,很快又變成愧疚。
她進屋收拾東西,衙役怕她尋短見,連門也不讓她關上。
她一邊收拾一邊忍不住放聲大哭。
美人落淚,本就十分讓人動容,常鯉又哭得這般傷心,聽者心裡更是揪揪的痛。
門外,村民們還在等著。
王嬸子沖了過來,一把抱住常鯉,放聲大哭:「都怪嬸子沒用,都怪嬸子沒用啊!」
常鯉拍了拍王嬸子的背,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王嬸子,別哭了。我會沒事的。」
「你……你一定要好好活著!」
常鯉點點頭,沒有說話。
被送去給敵國的女子,能有什麼好下場?
也許她會被折磨而死,也許會被當成奴隸賣掉,也許連屍骨都找不到。
常鯉深吸一口氣,跟著衙役往村口走。
身後傳來王嬸子的哭聲,還有村民們愧疚的嘆息聲。
村口停著一輛馬車,車廂很小,只能勉強坐下幾個人。
「鯉兒!」王嬸子追到車邊,把一個包袱塞進來,「這是嬸子給你收拾的乾糧和衣裳,你路上用。」
「謝謝王嬸子。」常鯉接過包袱,聲音哽咽。
「一定要活下去!」王嬸子哭著說,「一定要活下去啊!」
常鯉被推上車,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衙役嚴肅吩咐道:「進獻美人一事,不准外傳。如今馬車裡坐著的,是梁國的世家女子!誰透露出一個字,格殺勿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