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鯉緩緩甦醒過來，意識回籠時，發現自己正躺在狹窄簡陋的馬車裡。
她睜眼一看，自己手上、腳上帶著鎖鏈。
身旁坐著的竟是方瑞雪。馬車四周還坐著幾名神色嚴肅、氣場凜冽的蕭國將領，全程沉默盯著她，明顯是在監視押送。
常鯉腦子發懵，虛弱地開口，輕聲問道：「姐姐，怎麼回事？」
一旁的蕭國將領冷淡開口，語氣帶著一絲不耐：「逃奴，本是必死之局。若不是她求情保你一命，你早死了。」
「你不坐專門安排的安穩馬車，非執意以這種方式隨隊伍進京，如你所願。」
常鯉瞬間聽懂了她是被押解，監視著強行進京的。
常鯉轉頭看向方瑞雪，心裡既震驚又感動，萬萬沒想到，在自己獲罪、身陷絕境是方瑞雪不顧一切替她求情，救了她一命。
不僅替她求情免了死罪，還一路陪著她，上這種簡陋的馬車照顧她，陪著她。
常鯉鼻尖發酸，滿心愧疚與自責，輕聲哽咽道：「對不起姐姐……是我連累了你，是我害了你。」
方瑞雪神色溫柔淡然，輕輕搖了搖頭，柔聲安撫她：「沒事，不怪你。」
她低聲說道：「沒事的妹妹，他們其實也不敢殺，人數少了，他們也不好交代。進京之後，咱們小心行事。」
常鯉點點頭。
入京之後，一行並未即刻覲見。
一眾女子被安置在宮內一處偏殿，蕭國的教習嬤嬤前來教習蕭國禮儀。
行為跪拜，進退應答，一舉一動都要反覆練習，只為今晚慶功宴上能夠供權貴們賞玩。
眾女子心底皆惶惶不安，誰也無從知曉自己會是何種歸宿。
臨到列隊之前，負責驗收的女官目光掃過眾人，一眼便落在了常鯉身上。
燭火映照著那張出塵的面龐，縱然常鯉刻意收斂鋒芒，依舊壓過身旁其他女子。
女官見過無數美人，宮中也不乏絕色，可這少女身上那股靈氣，如同山間清泉，讓人移不開眼。
女官拉著教習嬤嬤低聲討論了幾句，兩人皆覺得此女容貌風骨，將來造化必定不低。
若如今給她一個機會，將來她榮華富貴了，自己說不定還能得些好處。
於是便將常鯉調到了隊列的首排，站到了最為惹眼的突出位置。
常鯉知道又是自己容貌惹的禍，但此時此刻已入死局，也沒有什麼辦法。
夜色籠罩宮城，燈火輝煌。
梁國的美人們穿過長廊，踏上青石台階，宮宴的喧囂聲越來越近。
常鯉鬢邊的朱釵隨著步伐輕輕搖著，她垂眸，視線落在腳下青石地磚上。
值守在此處的太監立在階旁，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常鯉。
那副容色令他心頭一震，他立刻側過頭與女官交換了一記眼神，其中意味心照不宣。
太監低低的笑聲傳到常鯉的耳朵里，「美人真是好福氣了。」
常鯉不敢作聲，心中百般難過。
殿內的談笑聲、觥籌交錯的聲音隱隱飄了出來。
常鯉隱約聽到上位的蕭國君主聲音響起，語氣帶著得意：「如今我蕭國大敗梁國，天下二分的局勢眼看馬上就要結束。此番功績靖王父子勞苦功高，靖王，你且說說，想要何等賞賜。」
短暫的靜默過後，傳來靖王沉穩雄厚的聲音：「為家國戍守疆土，乃是臣分內之本，臣並無所求，但求國泰民安，陛下千秋安泰。」
永熙帝眯了眯眼，笑了幾聲，隨即又道：「那世子，可有想要的封賞，你可不准再和你父親說同樣的話。朕許你一個特權，今日你想要什麼，朕都答應你。」
此話一出，席間譁然，眾人各懷心思。
皇上這捧殺意味，真是毫不掩飾啊。
蕭銜清冷的聲音在殿中響起，「皇叔既然這麼說，臣侄當然不能拒絕了，此番梁國進貢送來的十六名女子，顛沛流離，境遇可憐。」
他聲色坦蕩，不卑不亢：「陛下乃一朝明君，自是有別與梁國的君主，臣懇請陛下施恩，賜予她們蕭國戶籍，允許她們能夠在我蕭王朝安穩謀生，以彰顯我大蕭帝王寬仁之德。」
他為永熙帝博名聲是假，提醒他有奸細是真。
昨日手下抓住一個逃奴，身上帶著梁國死士的玉佩，一聽便知道是有人陷害的，細作或是說死士一定就在這美人裡面。他不曾露面，一切照常地掩蓋了過去。
美人是獻給永熙帝的，也只能說由他來做主。
奈何這個皇叔老是猜忌他同他父王，乾脆懶得說那些理由，直接全放了，她們這些女子進不了蕭國權貴圈層，無論是死士還是細作就都沒了用處。
此話一出，殿內百官心頭皆是震動。世人皆知戰敗獻女求和，人人都當這些女人為戰敗貢品，任人處置的玩物，偏偏世子身懷軍功不求半分私利，反倒體恤弱者，真是仁者胸懷。
這讓本就好感靖王父子的官員更加讚賞和嘆服。
殿側列席的一眾世家小姐，更是心神震動。靖王本就在她們圈子裡赫赫有名。
靖王世子不僅僅是生得好看，而且驍勇善戰，如今看來為人更是坦蕩。
當真是世間最好的兒郎。
皇上臉上依舊維持著帝王的威儀，心底卻是陣陣煩躁。
這父子二人威望日盛，朝野人心歸附，這般聲望已經隱隱壓過了君威。
他現在還在這裡裝仁義大度收買人心，真是狼子野心。
殿外廊下的女子們聽得字字真切，眼底泛起酸澀。
而常鯉心不受控地跳動起來，指尖不自覺地攥緊袖口，這個聲音……
怎麼會和李賢的聲音如此像……
沉寂片刻，殿上傳來永熙帝開懷的笑聲：「好！好一個體恤蒼生，世子今年不過二十，格局胸襟甚是開闊，不愧是國之棟樑！」
「你的請求，朕記住了。只不過緣分取捨，需憑本心。她們既然已經來了，待會朕親自問問她們是否願意留在我大蕭安居。」
常鯉心亂，她此刻既想進去看看那個世子到底長什麼樣子，又不想進去被蕭國皇帝和世家貴族看到。
畢竟她這副容顏可能給她帶來災禍。
太監尖厲的嗓音響起，大門敞開，殿中的通明燈火讓常鯉微微眯了一下眼。
常鯉強行壓下心底所有慌亂，踏進大殿。
剎那間滿堂笑語都停了下來。
王公貴族、文武百官，百道目光匯聚，盡數落在常鯉身上。
燈火闌珊，常鯉立於光影交錯間。
賓客第一眼就看到了常鯉。
「梁國竟有如此佳人……」
滿座賓客皆看得失了神，只覺此等風華與靈氣，平生只在丹青妙筆下得見，未曾想世間竟真有其人。
其餘十五名女子雖各有姿色，卻在她極其出眾的容色面前，淪為了陪襯。
誰也未曾想過梁國進貢的這一眾女子裡，竟藏著這樣一位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