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銜端坐席間,目光自常鯉踏入殿中的那一刻便一直緊跟在她身上。
怎麼會是她……
怪不得這幾日他一直查不到她的消息,怪不得梅山村的人都說村里沒有叫常鯉的人。
原來,是被綁了當作梁國世家女子進獻了。
靖王在一旁察覺到兒子的不對勁,那首位的梁國女子剛進來時,蕭銜就一直盯著她看。
如今拳頭緊握,便知道這二人一定有情況。
若真是他想的那樣,這件事辦起來可真有些棘手。
但若自己兒子實在是喜歡,也不是辦不到。
常鯉隨著宮人緩步走入殿中,看到所謂靖王世子的一瞬,徹底僵住。
殿中最尊貴的臣子一席,坐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身銀白錦袍,腰束玉帶,身姿卓然,風華絕代。
褪去了鄉間粗布衣,沒了往日溫和平淡,此刻的他眉眼清冷銳利,氣場凜然。
是她日日惦念的那個人。
常鯉怔怔望著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萬千情緒瞬間翻湧上來,堵得她喘不上氣。
原來根本沒有什麼普通士兵李賢,他也從不是身世可憐、幫人看院的武夫之子,他更不是梁國人。
他是高高在上,名震兩國的靖王世子。他隨口遮掩身世,溫柔遷就、輕聲許諾,陪她度過寥寥數日安穩日子,全是假的。
他看著她為他擔憂,為他規劃後路,為他真心以待、賭上真心託付餘生。
他明知自己身份懸殊、立場相對,卻從頭到尾,一字不拆,半句不提。
任由她傻傻以為,自己撿了個落難小兵,撿了個可以相依為命,安穩度日的良人,甚至準備把自己全部信任與往後餘生都壓在他身上。
原來從相遇之初,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欺騙。
她鼻頭一酸,眼眶瞬間通紅,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強壓住淚意。他是靖王世子,是遙不可及的天潢貴胄。而她不過是他亂世途中,一場隨手溫柔。
常鯉站在熱鬧喧囂的大殿,心底越發冰涼。
與此同時,龍椅之上的帝王心中暗自慶幸,方才幸虧沒有直接應允蕭銜的請求,否則如此的絕色佳人,他當真錯過了。
轉念又懷疑起來,蕭銜請求放她們離開會不會是正是因為這個美人。
以蕭銜的性格,常理來說是根本不會注意這些人的,更不要說求情放了她們。
想到此處,永熙帝心中更加煩躁。
蕭銜年輕,容貌出眾,不像他早過而立之年。
兒時被靖王壓一頭,還好他是嫡出,當了永熙帝。
但沒想到,靖王兒子長大後,依舊也能壓他一頭。
若不是現在蕭國正處在關鍵時期,他真想把這兩父子殺了泄憤。
「第一排中間那個,你喚何名?」
常鯉神智回籠,垂首恭順應答,「民女常鯉。」
永熙帝頷首,「宛若靈鯉臨霄漢,一眸清澈動塵寰。」
這般直白誇讚常鯉生的好看,再遲鈍的人也能明白帝王的意思了。
果不其然,永熙帝開口道:「朕許你美人之位,賜號瑜,入宮伴駕,尊享榮華富貴,你看可好?」
話音落下,滿殿譁然。
常鯉雖然貌美,但她畢竟是戰敗國進貢的女子,身份卑微,尋常最多只是宮女,或者賞賜臣下,可她一露面,便被陛下破格封為美人,甚至還有封號。
看來後宮格局要變了。
常鯉縱然心中早已經預料到會有這般劫難,可真聽見這樣的恩旨,依舊如墮冰窖。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抬眸目光投向席間的蕭銜。
蕭銜正垂著眸,自顧自地飲酒,神色沉靜淡然,全然沒有關心她的意思。
方才還殘存的一絲期盼,頃刻間碎得乾乾淨淨
一瞬間的落空像冰水澆灌,冷透四肢百骸。
常鯉僵在原地,渾身木然,半個字也說不出。
方瑞雪此刻心頭一動,覺得時機已到,連忙伸手拽住常鯉,順勢拉她一同跪拜在地。
「陛下贖罪,此等潑天榮華富貴,來得太過突然,常鯉一時亂了陣腳,還望陛下海涵。」
帝王目光掃過來,落在方瑞雪身上。
剛才目光全在常鯉身上了,沒注意到方瑞雪也是個美人。
見她反應機敏,處事妥帖,心中讚許。
倒是個通透會辦事的人。
「你叫什麼名字。」
方瑞雪叩首應答,口齒伶俐,句句都挑不出錯來,十分合了永熙帝心意。
他能看出常鯉不情不願的樣子,方瑞雪既與常鯉交好,倒不如把她一同納入宮去。
讓方瑞雪在她耳邊吹吹風,說不定常鯉性子就軟下來了。
永熙帝望著階下二人,「既然如此,你可願陪著瑜美人一同入宮。」
方瑞雪欣喜道:「民女願意。」
旨意一出,殿內又是一陣騷動。
永熙帝目光掃過階下剩餘的十四名女子,語氣寬和,「朕遂世子之言,剩下的女子,盡數賜你們蕭國良民身份,往後可在蕭國安穩度日,自謀生路。」
話語落下,餘下女子如蒙大赦,壓在心頭多日的惶恐一朝散盡。
眼底全是狂喜與激動,紛紛跪地叩首謝恩。
雖然心裡對常鯉突如其來的遭遇生出幾分同情,但絕處逢生,也無心顧及旁人了。
太監適時上前,躬身道:「兩位小主,請隨奴才退下歇息。」
方瑞雪恭順起身,輕輕扶了一把依舊失神的常鯉。
常鯉木然地跟著她轉身。
人人都有了好結局,為何唯有她一人,遭此劫難。
命運何其不公。
殿內的眾人恭喜皇帝喜得美人,這般歡聲笑語落在常鯉耳中卻十分刺耳。
行至蕭銜處,她忍住沒再看他。
可真到了殿門處,她還是回頭望向了席間那個熟悉的身影。
而方才始終垂眸的蕭銜,也在此刻失控抬眼。
四目相撞。
隔著璀璨燈火,他清晰看到了少女通紅的眼眶。
那雙素來靈動的眼睛此刻蓄滿了隱忍的淚水。
那一眼無聲無息,狠狠地砸進蕭銜的心裡。
他攥緊玉杯,指節泛白,方才靠酒才壓下的情緒盡數捲土重來。
蕭銜倉皇的偏頭撇開視線,要忍住,現在不是最好的時機,再等等,再等等……。
永熙帝將剛剛的一切盡收眼底。
那二人方才眉來眼去的,果然有事。
永熙帝眼底掠過一抹深沉的笑意,心裡湧起近乎偏執的滿足感。
靖王父子如此驕傲,如今,他親手將蕭銜心中惦念的女子納入後宮。
終於也讓他也壓了他們父子一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