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銜抱著常鯉上了回府的馬車。
車簾落下,隔絕了深夜寒風。「鯉兒沒事了,以後不會有人為難你。」
常鯉一進到車內,便立刻脫離了蕭銜的懷抱,屈膝俯身,規規矩矩地跪了下去。
「多謝世子相救,」
她抬眼時眼尾還泛著紅,跪在蕭銜面前認真道:「如今你我各救過彼此一次性命,便互不相欠,請世子放我離開。」
蕭銜眸色驟然一沉:「鯉兒,你這是做什麼。」
「當初和我搭夥過日子的是李賢,不是高高在上,瞞我騙我,身份尊貴的靖王世子。」
常鯉決絕道:「我們之間現在誰都不欠誰了,就此別過是最好的。」
蕭銜心口一緊,上前半步,想要靠近她:「只是隱瞞身份,我對你的心意從來都是真的。」
「是真的又如何?」
常鯉抬眼,輕輕打斷他:「你是身份尊貴,當初我一無所有,敢跟你搭夥度日,是因為我以為我們平等。」
「如今你是世子,我一介敵國的鄉野孤女,配不上也高攀不起。恩情我受了,情意我不要了。」
亂世相逢一場,恩義兩清,再無瓜葛。說罷,她便叩首跪拜,沒有起身。
這份雙向的情誼不是你情我願就能有好結果的。
他家世顯赫,身份尊貴,還不是尋常權貴家的無能子弟。
而她不過是敵國的孤女,無親無故,無根無憑。
兩人之間天壤之別。
現下她正值青春年華,容貌姣好,他一時興起,一時偏愛。
可若多年之後呢,自己的身份不能給他提供任何的幫助,相反自己要一直依仗他。
常鯉不敢賭這份偏愛能不能抵過世俗規矩,在多年之後他依舊能待自己一心一意。
她一無所有,輸不起半分。若是貪心僭越,最後受傷的又只有她。
蕭銜向來沉穩克制,半生征戰沙場,萬事皆能從容掌控,可此刻看著常鯉眼底毫無波瀾的疏離,看著她一口一句兩清、陌路的話,心臟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悶得他喘不過氣。
他上前一步,壓下身段,「鯉兒,不是的。」
他薄唇微顫,字字皆是肺腑,「我隱瞞身份,是我這輩子做過最後悔的一件事。我不敢坦白身份,不是想騙你,是我怕。我是蕭國的世子,常年在戰火中,身不由己。我當時身在梁國,諸多不得已。」
「我以為等戰事平定、風波落幕,我風風光光娶你,就能彌補所有隱瞞。我從沒想過,我們就這樣陰差陽錯分開了。」
他伸手想要觸碰她,又怕驚了她,手懸在半空最後還是緩緩收回。
「什麼階級差距都無所謂,你是鄉野孤女又如何?你比所有錦衣玉冠的貴女,都更值得被真心相待。鯉兒,從梅山村那間小院開始,從你笑著護我,坦誠待我,說要以身相許開始,我心悅你,從來不假,從未變過。」
他往前半步,誠懇道:「給我一次彌補的機會,好不好?」
蕭銜這番剖白,句句誠懇,滿眼真摯。
常鯉看著他,印象中他就算是受傷也可從容自持,何曾這般放下所有身段,卑微到近乎塵埃里。
她心裡的防線有些鬆動,那些被蒙在鼓裡的委屈,沒辦法輕易一筆勾銷,可看著這般模樣的蕭銜,她終究是於心不忍。
畢竟她還是很喜歡他的啊……
常鯉垂落眼帘,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半晌,才緩緩抬起頭,「我對蕭國人生地不熟,便暫且在你的府上住上幾日。但是如果有一天我想走了,你不准攔我。」
蕭銜愣在原地,聽到常鯉這番話,心頭的絕望散去,他萬萬沒有料到她會鬆口。
蕭銜鄭重地點頭:「好。」
「我會安排妥當一切。府中安靜,沒有人會來叨擾你。你不必勉強自己,想待便待,想走,我也絕不攔你。」
雖然只是緩兵之計,是她心軟才妥協的,並非已經釋懷。哪怕只是這樣一點點餘地,也足夠讓他歡喜了。
往後的日子,他會一點點彌補一點點消解她心裡的隔閡,把虧欠她的慢慢償還回來。
馬車在一處府門停下。
借著門前懸掛的燈籠,能清晰地看見門上赫然掛著「靖王府」三個字。
蕭銜先下了馬車,轉身朝她伸出手。
常鯉遲疑了一下,還是將手放在了他的掌心裡,被他扶著下了車。
管事帶著一眾下人齊齊行禮,「恭迎世子爺。」
蕭銜點了點頭,吩咐道:「帶鯉兒去清秋院,好生安置。」
「是。」
「姑娘,請隨老奴來。」管事客氣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常鯉回過神來,連忙跟了上去。
靖王府很大,但大歸大,陳設卻極簡,沒有半點花哨。
比起她在宮中見到的那些金碧輝煌、繁複華麗的宮殿,靖王府反倒多了幾分質樸。
雖然肯定比尋常百姓家好得多,但也遠不是她想像中的模樣。
可見靖王父子,當真不是貪圖享樂之人。
管事帶她在一處小院前停下:「姑娘,就是這裡了。」
常鯉抬眼看去,只見院門上掛著「清秋院」的匾額,院子不大,但布置得雅致清幽,遠超她此生住過的地方。
果真是王府,連下人住的地方都如此之好。
一位小丫頭迎了上來,笑盈盈地行了一禮:「奴婢春杏,見過姑娘。」
「你……你好,我叫常鯉。」常鯉有些侷促的回禮。
春杏領著她進了正房,裡面收拾得乾乾淨淨,「姑娘這就是您的房間了,熱水已經備好,您若是累了可以先梳洗,奴婢已經備下了乾淨衣裳。」春杏麻利地說著,一邊幫常鯉取下那件厚重的披風。
常鯉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身上還穿著宮裡那件單薄的寢衣,外頭披的是蕭銜的披風。
「姑娘,奴婢伺候您梳洗吧。」春杏笑著說。
常鯉擺了擺手:「不、不用了,我自己來就好。」
她從小到大都是自己照顧自己,哪裡用過人伺候,一時間渾身不自在。
春杏也不勉強,只是笑著退到一邊,卻沒有離開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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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常姑娘一切都安置妥當了。」
蕭銜點點頭,「她缺什麼,只管讓她提。」
「是。」
侍衛等著世子的話,發現他對常姑娘的安排就到此為止了。
世子擅闖皇宮將這位姑娘帶出來,給她清秋院,還配了丫鬟伺候。
竟然也不給個侍妾或通房,就這樣把那個姑娘放在那養著嗎。
那到底是看不看重這姑娘啊……
「對了,父王還沒回來嗎?」
侍衛趕忙回神,「已經往回趕了,師父傳信說一切安好」
蕭銜垂眸不語,父王做事一向有分寸,不是十足的把握,他定然不會那麼說。
不知父王到底是送了什麼禮物,讓永熙帝能直接放任他闖殿救人。
但願不是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