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獄卒連忙點頭。圓臉的那個臉上堆出討好的笑:「信了信了,姑娘這本事,我等眼拙,方才多有得罪。」
啞嗓子也湊上前來,語氣比先前客氣了不止十倍:「姑娘既有這絕活,可否傳授一二?往後賭坊裡頭的日子也能好混些。」
常鯉緩聲道:「傳授本事倒也不是不行,只不過我向來不做白工。你們想要學,得先交點學費。」
兩個獄卒對視一眼,他們平日裡在牢中當值,能有什麼值錢的物件,「你不會是想耍花招吧。」
常鯉搖搖頭,「你們多慮了,我現在只想喝一碗熱水。」
兩人鬆了口氣,圓臉連忙起身去外頭爐子上倒水,端了一隻粗陶碗回來,碗口還騰著熱氣。常鯉接過碗喝了幾口,小腹那股沉墜的痛感少了點。
「常勝將軍這聽聲辨位的法門,說難也難,說易也易。骰子不同點數落在碗底,聲響差別極為細微,你們先要學會分辨瓷碗的共鳴。點數越大,撞壁的尾音越短促;點數越小,尾音拖得越長。耳朵要貼著桌面聽,不可抬頭東張西望。」
兩個獄卒聽得入神,圓臉還把腦袋往柵欄邊湊了湊,生怕漏了什麼關鍵。
常鯉嘴上說著,餘光不露痕跡地朝歷夏遞了一下,歷夏立刻會意。
常鯉繼續講:「練的時候,閉起眼睛,讓手裡動作和耳朵分開。你要在搖骰子之前先聽,聽完以後再落碗。順序一旦錯了,再練三年也是白搭。」
獄卒聽得連連點頭。圓臉當即往地上一蹲,拿骰子試起來。
兩人一個搖一個猜,折騰了好半天,越練越急。
圓臉把碗扣在地上,掀開一看又猜錯了,氣得直拍大腿。
「這怎麼還是聽不出來?姑娘莫不是藏了私吧。」
常鯉淡淡道:「牢房裡面人聲嘈雜,你們才初學,這種環境能靜不下心來。」
圓臉和啞嗓子對視一眼,覺得她說得在理。二人嘀嘀咕咕商量了幾句,各自拿著骰子和碗去了外間,尋那角落清靜的地方繼續琢磨。
歷夏從草鋪上爬起來,湊到常鯉身邊壓低聲音:「成了。」
她攤開手心,鑰匙果然在手。
「走。」常鯉說。
常鯉將鑰匙插進去,慢慢轉動手腕,將開鎖的聲音壓低,鐵鎖彈開了。
常鯉剛準備取下鎖鏈,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常鯉一驚,趕緊抓住歷夏的手腕,將她往自己身後帶,同時把鑰匙塞回曆夏掌心,「收好。」
這兩個獄卒,不會這麼快就發現了吧。
腳步聲近了,來人竟然是永熙帝……
常鯉心又提起來,「陛下來做什麼,這地方我無法招待你,免得陛下又說我無禮。」
永熙帝冷哼一聲,這兩人說辭倒是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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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死到臨頭了,對朕的態度還是這般?」
常鯉瞪他,「你殺我,蕭銜不會放過你的。」
永熙帝笑了,「你還做什麼夢呢,你一個梁國細作,蕭銜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救不了你。」
細作,她又成細作了。這永熙帝怎麼一天一個說法,心情陰晴不定的。
這難道就是傳說的君心難測?
常鯉目光直直地迎上去,「我怎麼又成細作了?陛下你總不能得不到就要毀掉,然後給我按頭梁國細作吧。」
常鯉簡直被他的一番舉動無語凝噎了,「我昨日受邀去賞花宴,喝的茶水被人下了迷藥,沒離開幾步,你就出現,還要強行留我在宮裡,又讓我飲下奇怪的湯湯水水,今日便按頭我是梁國細作,你不覺得很可笑嗎。」
永熙帝眯了眯眼,似是沒料到她敢這麼回話。
「你是不是梁國細作?」
「不是。」
「那這塊玉佩怎麼解釋?」永熙帝從袖中取出一物,遞到柵欄前。
燈光映上去,常鯉發現正是方瑞雪給的那枚玉佩。
當初她只當是件尋常物件,從沒想過會牽涉到細作上頭。
後來賞花宴她拿著玉佩還給方瑞雪,方瑞雪還說過一會再收下。
緊接著她就落了水,玉佩到了永熙帝手上。
這些事串在一起,常鯉忽然間明白過來,方瑞雪的身份不簡單。
那玉佩若真是梁國細作的信物,方瑞雪把它放在她身上,等於把火引到了她身上。
可從梁國來到蕭國這些日子裡,方瑞雪待她極好。
方瑞雪當真是細作,常鯉不會出賣她。可若是方瑞雪把這份好變成了推她出去頂罪的呢?
常鯉心口一沉,慢慢攥緊袖口,說出她,還是不說……
「單憑一塊玉佩,就斷定我是細作,未免太草率了。」常鯉抬眼看向永熙帝,「我實話和陛下說了吧,我不是什麼世家貴女,我就是個村姑,梁國為了送過來好看,給我安排了個身份是禁軍統領之女。梁國細作再怎麼選人,也不至於選個連自己村口都沒出過幾次的丫頭。」
永熙帝看著她,沒有打斷。
常鯉繼續道:「這玉佩是旁人送給我的。我若早知它與梁國細作有關,躲還來不及,怎會掛在自己腰上招搖過市?若我真是細作,我為什麼要天天帶在身上,生怕別人不知道我是細作一樣。」
她一口氣說完,胸膛微微起伏。小腹的墜痛又隱隱湧上來,她強撐著把後背挺直。
「誰送給你的?」
「……梁國的教習嬤嬤,她說我像她的女兒,於心不忍,送我這枚玉佩,讓我當了,路上好打點。」
永熙帝沉默了片刻,她先前說的,不無道理。
永熙帝看著她虛弱的模樣,心中又動了惻隱之心。
他還沒見過她笑盈盈對著他的模樣,怎麼就能讓她這麼死了……
何況他根本就沒想著要殺她,如果她真是細作,那便安排她假死,然後給她個新的身份進宮侍奉。
若她不是細作,反倒還有些不好辦了。
思索片刻,他喚來了李福全:「把她放了吧。」
不只是李福全,常鯉和歷夏也都驚了。
「你……」
永熙帝說完便走了,無人看到的地方他嘴角揚一抹淡淡的笑意,總算見過她對著自己,沒有驚恐也沒有怒意的神情了。
李福全跟在他身後,聽著他接下來的吩咐。
「若她真是細作,留著她,找到跟她接頭的那些人,殺了線索便斷了。」他想了想,吩咐道:「給她身邊安排個咱們人,好好盯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