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一散,永熙帝的臉就撂了下來。
一路回到偏殿,宮人奉上茶他接都沒有接,抬手一揮,整張案几上的東西嘩啦啦掃落了一地。
宮人們跪了一地,頭都不敢抬。
「都出去。」
殿裡的人退了個乾淨,獨留李福全一個,弓著腰立在原地沒有動。
永熙帝喘著粗氣在殿中來回踱步,一腳踢開了腳邊的摺子。
「你都看見了?朕的旨意還沒有出口,他們倒先替朕拿好了主意!那是朕的金鑾殿,朕坐在上頭,倒不知道這天下究竟是朕的還是靖王父子二人的!」
「陛下息怒,犯不上為這個氣壞了龍體。依奴才看,武將們跪歸跪,到底還是跪在陛下面前求恩典。」
「求恩典?」永熙帝冷笑,「那是求麼?那是逼!」
「奴才斗膽說一句,眼下樑國跟北狄要結親,這仗是躲不過去的。等到日後梁國平了,到那個時候,靖王府這把刀用完了,陛下想怎麼處置,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忍,忍,忍。」他回過頭,「朕做太子的時候忍,靖王軍功高,朕忍。登基這些年,朕還是在忍。李福全,你算一算,朕這一輩子忍到幾時是個頭。」
「朕還有命活到那個時候嗎?」
李福全撲通跪下了:「陛下萬壽無疆,說這樣的話,折煞奴才了。」
永熙帝沒有理他,站在原地喘了半天,胸口的起伏慢慢平了下去。
「備駕,去天牢。」
「朕去見見朕那位好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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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深處,潮氣混著霉味。
最裡頭一間牢房,條件倒比別處好些,鋪了乾淨的稻草。蕭銜枕著自己的胳膊,躺在草鋪上,眼睛閉著,呼吸勻長。
腳步聲由遠及近,永熙帝站在牢門外,看了他半晌。
「你倒是到哪裡都能過得自在。」永熙帝開口,「天牢住得可還習慣,要不要朕再給你添幾個伺候的人?」
蕭銜輕笑:「天底下做叔叔的,能親自到牢里探望侄兒的,也就皇叔一個了。侄兒感激不盡,就是這地方茶水差了些,招待不周,皇叔擔待。」
叔侄交鋒,牢頭有些承受不住這種場面。
永熙帝氣極反笑:「蕭銜,你是真不怕死。」
蕭銜坐了起來,抖了抖身上的草屑:「皇叔要殺我,我怕有什麼用呢。」
永熙帝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擺了擺手。李福全會意,領著牢頭退到了甬道口,遠遠守著。
「今早朝會上,滿朝武將替你求情,梁國那邊出了變故,朕可以放你出去,官復原職,闖宮的事,一筆勾銷。」
蕭銜挑了挑眉:「皇叔轉性了?」
永熙帝話鋒一轉,「你可以走,常鯉不行。」
「為什麼?」
「因為她是梁國細作。」
蕭銜抬眼看他的時候,眼睛裡全是譏誚,「皇叔的眼光,還是這般差勁。」
「你說什麼?」
「侄兒說,皇叔看人的眼光,從年輕的時候到現在,一點長進都沒有。」
「真正的細作,這會兒正躺在皇叔的枕邊,被皇叔捧在手心裡當寶貝疼著。皇叔不去查自己的後宮,倒盯著臣的後院不放,侄兒佩服。」
永熙帝眼神冷了下來:「常鯉本就該是朕的人,是你半路把人搶進了王府。」
蕭銜慢慢開口:「皇叔你還在夢裡呢,她從來沒有屬於過皇叔,一天都沒有。」
「說起看人的眼光,侄兒倒想起一樁舊事。當年皇叔做太子的時候,力保的那位孫侍郎,皇叔拍著胸脯在先皇跟前擔保此人清正廉明,結果呢貪墨軍餉八十萬兩,太子之位差一點就換了人坐。皇叔看人的本事,倒是一點沒變。」
這是永熙帝這輩子最痛的一塊疤。
「蕭銜!你信不信朕現在就殺了你!」
「信。可皇叔殺了我千秋大業怎麼辦,皇叔比誰都精明,不划算的買賣,皇叔從來不做。」
永熙帝死死瞪著他,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句話:「你們如此相愛,朕偏偏要棒打鴛鴦。」
「什麼時候常鯉罪名洗脫了,朕再放她出去。」
說罷也不理蕭銜作何反應,甩袖離開。
待永熙帝徹底走後,一位獄卒模樣的男子走了過來,作揖道:「世子,都辦妥了。」
蕭銜點點頭,「鯉兒那邊一定要看好,有什麼意外立刻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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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鯉睜開眼時,天光已經暗了。
小腹的墜痛沒有減輕,反而比暈過去之前更沉了。
她撐著手肘坐起來,後腰酸得厲害,低頭一看,裙擺內側洇開了一片暗紅色的血跡。
常鯉心頭倏地繃緊了,她月事向來準時,如今怎會止不住流血。
常鯉不禁懷疑,不會是懷孕了吧,現下症狀有點像小產……
「姨娘你醒了。」常鯉同歷夏關在一起,見常鯉醒了便跪坐在她旁邊,一眼瞧見裙上的血,臉色唰地慘白,「姨娘,這是怎麼回事……」
「這下可怎麼好,世子那邊根本遞不進去消息,咱們被關在這裡頭,外頭誰也不知道……」
「不能只靠蕭銜。」常鯉喘了口氣,慢慢把裙擺往下拽了拽,蓋住那灘血跡,「咱們自己得想辦法。」
牢房外頭傳來腳步聲,兩個獄卒提著燈路過,停在不遠處的桌案旁坐下。
桌上擺著花生米和兩碗冷酒,兩人悶頭喝了幾口,開始聊起來。
「昨兒又輸了二兩,邪了門了這是。」一個獄卒捶了下桌面,「再這麼輸下去,這個月當值全白干。」
「你這算什麼,我前日底褲都快賠進去,我媳婦差點要把我打死。」另一個圓臉地把花生米丟進嘴裡嚼得咔咔響,「要說那賭坊裡頭,就沒幾個人能笑著走出來。」
「可不,除了那位常勝將軍。人家一晚上贏的,夠咱哥倆守三年大牢。」
「你見過那個常勝將軍沒?」
「見過……身板可小了,跟個娘娘腔似的,不過最近沒怎麼來了,可能被仇家找上了也說不準。」
常鯉笑笑,機會這就來了……
「二位差爺。」常鯉朝外頭喚了一聲。
兩個獄卒對望一眼,沒起身,「叫什麼叫,老實待著。」
「方才聽二位說起常勝將軍,他經常贏是有自己門道的……」
圓臉的獄卒嗤笑一聲:「你別告訴我們,你知道常勝將軍怎麼贏的。」
常鯉道:「對,常勝將軍的門道,我確實知道。」
「少在這胡扯。」啞嗓子獄卒站起來,走到柵欄前,「京里人人都聽過常勝將軍的名號,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說知道,誰信?」
常鯉與他對視:「我同旁人不一樣,常勝將軍是我師父。」
這話一出口,兩個獄卒同時笑出了聲。圓臉的走過來,拿燈往她臉上照了照,像看稀奇似的:「就你,一個女的跟常勝將軍攀師徒,你當爺們是傻子?」
常鯉不急著爭辯:「要是不信,拿骰子來試我,我把把都能猜中。」
啞嗓子獄卒臉上譏笑未消,「挺狂啊小丫頭。」
眼裡已經多了幾分遲疑,他朝圓臉遞了個眼色,圓臉的猶豫片刻,從桌案抽屜里摸出三枚舊骰子揣進懷裡,又拎了只空酒碗過來。
「你最好真有這本事。」圓臉地蹲在柵欄外,把碗往地上一扣。
常鯉扶著牆,看著他將骰子拋進碗裡,又用碗底扣住。
「大。」她開口。
圓臉掀開碗,三枚骰子兩個六一個四,十四點大。
兩個獄卒對視一眼,臉色都不太對了。啞嗓子奪過碗,自己搖了幾把。
「小。」
「大。」
「這個……豹子,通殺。」
連猜五把,無一失手。
兩個獄卒蹲在柵欄外,盯著碗裡那三枚骰子看了半晌,一句話說不出來。
常鯉靠著牆,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下腹的墜痛一陣比一陣厲害。
她攥緊了袖口,把眩暈壓下去,目光落在兩個獄卒身上。
「現在信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