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五更,金鑾殿。
永熙帝坐在龍椅上,目光從底下一張張臉上掃過去,緩緩開了口。
「昨夜宮裡出了樁事,靖王世子蕭銜,深夜擅闖皇宮,驚擾禁內,衝撞禁軍,朕已將他打入天牢。」
他頓了頓,手指搭在龍椅的扶手上。
"闖宮乃是死罪,不過蕭銜幾番出征有功,朕念著靖王府往日的功勞,一時下不了這個決斷。今日朝會,朕想聽聽諸位愛卿的意思,此人該當如何處置。"
殿中一片死寂,這話誰敢先接。靖王和皇帝,兩頭都是火坑。
半晌,文官隊列里走出來一個人,是御史中丞李硯。
「臣有本奏。」李硯出列躬身,」陛下將蕭銜收押,處置得當,臣以為此舉甚是英明。"
「皇宮乃天子居所,社稷重地,尋常臣子入宮面聖,進哪道門、走哪條道,都有規制可循。蕭世子帶人硬闖,視宮禁如無物,視陛下如無物!此風絕不可長。若是不加懲處,天下人都要看輕了皇權,往後誰還把君臣綱常放在眼裡!」
永熙帝點點頭,他知道李硯是清流派的,如今也不認可蕭銜此番作為,讓他心情好不少。
李硯話鋒一轉,語氣又緩了下來。
「當然,靖王府兩代人為大蕭征戰,功勞是抹不掉的。臣以為,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不如廢除靖王爵位,將蕭銜流放邊地,既全了陛下的仁德,也讓天下人知道,功臣犯法,一樣與庶民同罪。」
廢除爵位,流放邊地。殿中嗡的一聲,交頭接耳的聲音四下響了起來。
武將隊列里又站出人,是陸貴妃的親哥哥,左軍都督陸昭。
「臣附議。陛下臣是個粗人,不會講什麼大道理。」陸昭抱拳道,「臣就知道一條,軍中最講的是令行禁止。蕭銜身為世子,帶頭藐視宮禁,底下的兵看在眼裡會怎麼想?將不遵令,兵不成兵。臣以為李大人所言極是,必須嚴懲,以正軍紀!」
他嘴上說的是軍紀,心裡打的什麼算盤,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陸昭在軍中熬了半輩子,頭頂上始終壓著靖王府這座大山,好差事輪不上,軍功分不著,這口氣憋了不是一年兩年了。
「放屁!」
「衛景韜!」永熙帝皺眉,「朝堂之上,成何體統!」
「臣失儀,請陛下降罪!」衛景韜抱拳一禮,轉頭就指著李硯,「可臣聽不得有人在這金鑾殿上放這種屁!李大人,你說世子藐視君威,我問你,世子為什麼闖宮?家眷奉詔入宮赴宴,久居未歸,派人來問,宮裡說查無此人!換成是你李大人的家眷,你急是不急?」
李硯臉色一僵:「這、這……」
他沒想到的是,陛下竟幹了如此風流之事,竟然留了世子的女眷在宮裡,這當真有些不好辯解。
永熙帝沒想到昨天秘密扣留常鯉的事這麼快就被蕭銜親信知道了,臉上當即掛不住。
不等永熙帝開口制止,衛景韜冷笑道:「你們這些文官,一天到晚就知道在朝堂上耍嘴皮子,章程規制說得頭頭是道,三年前雁回關那一戰都忘了嗎?」
「三年前雁回關一戰,梁軍五萬壓境,關內守軍不足八千。是世子帶兵夜襲敵營,一把火燒了梁軍的糧草,身上中了三箭。雁回關才守住了,雁回關若失守,跟大敞國門有什麼區別。說流放就流放,你們的良心呢!」
李硯被懟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張了張嘴,沒有接上話。
衛景韜轉過身,目光釘在了陸昭臉上:「還有你,陸都督。你方才說軍紀,說得真好聽。那我替你回憶回憶,一個月前,你中了埋伏,糧盡箭絕,你派出去的求援信使死了四撥。是誰接到消息,把你陸都督撈出來的?」
「世子救你的時候,可沒問過你跟靖王府有沒有過節,如今世子落了難,你陸都督頭一個跳出來喊嚴懲。落井下石這四個字,末將今日算是見識了活的。」
「你!」陸昭額頭青筋暴起,到底沒能說出一句反駁的話,狠狠一甩袖退回了隊列。
眼看衛景韜占了上風,文官那邊又站出來一人。
「陛下,魏將軍說的是戰功,臣要說的是人心。靖王府戰功赫赫,臣不否認。可正因為戰功赫赫,才更要警惕!靖王手握兵權,軍中舊部遍布各營,如今蕭銜又是這般驕橫,闖宮如入無人之境,禁軍竟無一人敢真正阻攔。陛下,這說明什麼?說明這天下的兵,認靖王府,未必認朝廷啊!」
「蕭氏父子狼子野心,早非一日。」文臣伏地叩首,「臣冒死進言,此番正是天賜良機,當從重處置,以絕後患!」
「周大人這話,恕末將不敢苟同。」
武將中又出來一人,聲音沉穩道:「周大人張口人心,閉口後患,末將只想請周大人看一眼我大蕭疆域圖。」沈烈不疾不徐,「我大蕭要圖的是天下一統的大業。眼下正是用人之際,軍中能獨當一面的戰將,一隻手數得過來。敢問周大人,世子若除,將來誰替大蕭開疆拓土?周大人您嗎?」
沈烈轉向永熙帝,深深一揖:「陛下胸懷四海,志在天下,難道要為了一樁闖宮的過失,誤了一統的宏圖麼,況且世子闖宮,難道不是因為宮裡把女眷扣下了嗎……此番舉動,臣只看出了世子重情重義,護全家人。」
永熙帝坐在龍椅上,一直沒有說話。
兩邊的話,他都聽進去了。靖王府是他心頭扎了多年的一根刺,趁這個機會拔了,從此高枕無憂。可武將說得也對,仗還沒打完,梁國滅不掉,他要的天下就永遠是紙上的天下。
一時拿不定主意。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殿前侍衛疾步入內,跪地稟報:「啟奏陛下!梁國密探八百里加急傳回消息,梁國已送公主遠嫁北狄王庭,締結婚盟……」
滿殿譁然,一直未曾開口的陳鶴隱聽聞此消息也是臉色一沉。
永熙帝的神色也凝重起來。
梁國南接大蕭,北鄰北狄,多年來兩面受敵,處處掣肘。他本想跟北狄合作,北狄遲遲不肯答應。
這門婚事一成,梁國北面的邊患一夜之間盡數解開,非但如此,北狄的鐵騎轉頭就能成為梁國的臂膀。屆時梁國騰出手來南下,後果不堪設想。
殿中議論聲嗡嗡不絕,方才還爭得面紅耳赤的兩撥人,此刻都變了臉色。
沈烈當機立斷,出列跪倒。
「陛下!強敵將成合圍之勢,戰事恐怕又要打響!自古安內方能攘外,如今外患已經燒到了眉毛上,還把能征善戰的大將關在牢里,這不是自縛手腳麼。臣懇請陛下釋放靖王世子,讓其戴罪立功,臣等武將,願為大蕭效犬馬之勞,為陛下開疆拓土,萬死不辭!」
「臣附議!」衛景韜跟著跪了下去。
「臣附議!」
「臣等附議!」
殿中武將一個接一個跪拜。
永熙帝居高臨下地望著。他臉上一絲表情也沒有,心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好啊。他這個天子金口未開,武將們倒先替他做了主。
一個入了獄的世子,在天牢里躺著,滿朝的武將就能齊刷刷跪下來替他求情。
好一個深得軍心的靖王父子。
今日他們跪下來是求他放人。來日呢?
永熙帝垂下眼,遮住了眸子裡的寒意,「此事容朕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