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帝站在遊廊上沒有動。方才那兩個人被押走的時候,彼此含情脈脈,完全沒把他放在眼裡。他盯著那個方向,攥緊了拳頭。
「回景和殿。」他甩袖就走。
回到殿中,他批了三個時辰的摺子,剛開始還能保持鎮定。
越到最後永熙帝硃筆擱下又提起,提起又擱下,最後整本奏摺摔在了案上。
蕭銜,你怎麼才能死呢……
殿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陛下,奴才李福全,有要事稟報。」
「進來。」
李福全躬著身子進了殿,手裡托著一方錦帕,走到御案前恭敬道:「陛下,方才水榭那裡拿住一名奴才,水榭總管見他鬼鬼祟祟的,就攔下了,從他身上搜到這物件。看著不像是宮裡下人能用的東西,總管起初只當他是偷竊,便把人送到奴才這。奴才仔瞧這東西,覺得有些眼熟,不敢耽擱,特地帶人前來,將物件呈給陛下。」
說完,侍衛便把那小太監推到殿中,小太監雙腿發軟,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李福全雙手捧著錦帕,將東西遞了上去。
永熙帝掀開錦帕。
帕子裡躺著一枚玉佩,質地溫潤,玉面上刻一條蛇,一看便絕非是後宮女眷之物。
他認得這個東西。
十四年前,梁國刺客潛入行宮刺殺先帝,千鈞一髮之際,是靖王攔下了刺客,剿滅了全部死士,一個活口也沒有留。事後清點屍首,終於在一個人身上發現了這樣的物件,這是梁國暗衛、死士專屬的信物。
也就是那次救駕,讓靖王得了先帝的賞識,從那時起,靖王開始鋒芒顯露,參與奪嫡之中。
「這玉佩是你的?」
小太監嚇得連忙磕頭請罪:「陛下這不是奴才的。奴才鬼迷心竅,家中老母得了重病,今日照例打掃,發現水榭下面有這樣上好的玉佩,就想拿了去還錢,給娘治病……陛下這物件真真是奴才在水榭下面撿的……」
永熙帝捏著玉佩,眼神一點一點冷了下去。
今日去過水榭的人,宮人是各殿當值多年的老人,禁軍是他親自挑的。外人唯有一個,還落了水的只有……常鯉。
梁國來的女子,確實極有可能是細作。可他又想起常鯉的模樣,怎麼看也不像身懷武藝的死士。
若她真是細作,梁國這一步棋是什麼意思。
讓她引誘蕭銜,讓靖王謀反,在蕭國內亂之時趁虛而入?
若當初她留在自己身邊,這步棋不就白費了嗎。
說到梁國人,宮裡不正好也有一個嗎……
永熙帝把玉佩扣在案上:「李福全,讓方美人過來。」
李福全躬身退了出去。
約莫半炷香的功夫,殿外傳來了輕響。方瑞雪穿了件素色衣服,髮髻挽得匆忙,鬢邊還散著幾縷碎發:「參見陛下,不知陛下深夜召嬪妾來所謂何事?」
永熙帝把那枚玉佩往案前一推:「你上前來,看看這個東西,可曾見過?」
方瑞雪起身走近,低頭看了看,又拿起來翻看了背面,搖頭把玉佩放了回去。
「回陛下,臣妾從未見過這件物什。看這樣式不像宮裡工匠師傅的手藝,有些眼生。」
「眼生?」永熙帝盯著她的臉,「這是梁國暗衛的玉牌。你在梁國生養了十幾年,會覺得眼生?」
方瑞雪立刻跪在了上:「陛下懷疑這物件是嬪妾的?嬪妾在梁國的時候,不過是侍郎府里一個不受待見的庶女,連府門都難得出一回,暗衛死士那樣的人物,嬪妾這輩子連聽都沒有聽說過!嬪妾對陛下的心意天地可鑑,若有半個字的欺瞞,教嬪妾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永熙帝沒有說話。
他不是頭一回疑心方瑞雪。
梁國來的人,個個都值得懷疑。可這些日子她侍奉得實在周到,他這麼多年都沒遇到如此溫柔善解人意的女子了。
深夜情深時,她向他坦白過在梁國的日子,哭著講嫡母怎麼苛待她,父親如何把他當做物件一般。
她好不容易得了機會才逃出梁國來。
一個恨透了母國的人,怎麼會給母國做事。
況且他確實讓探子查過,方瑞雪確實是侍郎府庶女出身,一直不受待見,過往十餘年一清二楚。
反倒是常鯉身份過於簡單……從開始就不願入宮,一個勁地想往靖王府去。
對他的態度也是十分無禮,好似是故意激怒他,讓他遷怒蕭銜……
永熙帝閉了閉眼,陷入糾結之中。
方瑞雪跪在底下,抬起頭來,滿臉淚水:「陛下疑心嬪妾,嬪妾百口莫辯。梁國把嬪妾當牲口一樣作踐的地方,嬪妾恨不能生生世世不再踏足半步,陛下若是信不過嬪妾,嬪妾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她說著便起身,直直朝殿中的蟠龍柱撞了過去。
「攔住她!」
事發突然,李福全再快也沒趕上,只在最後一刻抓住了方瑞雪,還是讓方瑞雪撞到了柱子上去,血流而出。
「快傳太醫!」永熙帝當即從衝過來,將方瑞雪抱在懷裡。
「臣妾以死明志,求……陛下成全……」
「胡鬧!朕不過問你一句話,你就要尋死覓活,朕信你還不成嗎。」
方瑞雪虛弱地舉起手,想要撫平永熙帝緊皺的眉頭,「嬪妾失儀了,請陛下恕罪,陛下是嬪妾唯一的依靠,陛下的信任比什麼都要緊。陛下信嬪妾,嬪妾就滿足了……」
說罷,方瑞雪便暈了過去。
永熙帝緊張壞了,一把將方瑞雪抱起,快步走到寢殿之中。
太醫也在此時趕來,迅速為方瑞雪施針止血。
永熙帝神色晦暗,靜靜看著虛弱的方瑞雪,任思緒飄遠。
靖王手裡握過兵權,梁國要安插人手,放眼整個蕭國,還有比世子身邊更要緊的位置麼。
尋常平民女子見了天子腿都要軟,常鯉卻敢指著他的鼻子罵。平民沒有這樣的膽子,但細作能有。
太醫在此時發了話:「恭喜陛下,賀喜陛下,方美人有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