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夏還在宮裡沒有出來。」她拉住蕭銜的袖子,焦急道:「她被迫與我分開了,我猜應當是被扣下了。」
蕭銜回頭看她輕聲道:「宮裡眼下不能再耽擱了,今日先送你回府去,歷夏的事情交給我,回去之後我自會想辦法救她出來。」
「信我。」
常鯉看著他的眼睛,點了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跨出殿門,遊廊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頭一人明黃常服,玉帶束腰,正是永熙帝。
蕭銜的臉色沉了下去,將常鯉整個人護到了自己身後。
永熙帝在三步外站定,目光從蕭銜臉上掃過,落在他身後露出半張臉的常鯉身上,又慢慢移了回來。
「蕭銜,你好大的膽子。兩次闖宮,你眼裡還有沒有朕這個天子?"
蕭銜拱手行了一禮:「臣參見陛下。」
「參見?」永熙帝冷笑了一聲,「難為你現在還記得君臣的規矩。朕問你,上次你闖宮是怎麼活下來的,你自己心裡清楚不清楚?是你父親親手把兵符呈了上來,拿兵權換你的一條性命。」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
「這一回,你還有什麼東西可以拿來換?」
兵權兩個字入了耳,常鯉在蕭銜背後猛然抬起了頭。
兵權?什麼兵權?
她突然想起來,初蕭銜把她從宮裡帶回王府,兩個人曾吵了一架,蕭銜說了一句,你若是執意要走,我不攔你。
那時候她認定他心裡裝的人是溫晚寧,認定他留她在府里另有圖謀。
原來不是的。
那一次他從皇宮脫身,是靖王交出了兵權換來的,怪不得這幾日一直沒瞧見靖王,還以為是他公務繁忙。
他說不攔你的時候,心裡或許在糾結自己到底值不值得靖王府付出這樣的代價。
而他掂量到最後,還是把她留下了。今日還又一次闖了進來。
常鯉站在他背後,胸口又酸又脹。
她不過是梁國一個無根無底的平民女子,何德何能能讓人拿兵權來換。
從前她對蕭銜存的那些猜忌,擔憂,此刻化成了另外一種東西。
前頭的對峙還在繼續。
「陛下要問臣拿什麼來換。」蕭銜輕笑,「臣今日什麼也沒有帶來,兩手空空,單單帶了自己這條命。」
「你放肆!」
「臣不敢。」蕭銜抬起眼,「臣的姨娘上午奉詔入宮赴宴,宴散之後遲遲未歸,臣派人來問了三次,宮裡三次都說姨娘不在宮裡。臣沒有辦法,這才親自進宮來尋。陛下若是覺得臣此舉有罪,無法咽下這口氣,大可現在就將臣捉拿治罪,臣絕無怨言。」
「你這是在威脅朕?」
「臣是在請罪。」蕭銜頓了頓,「不過想先請陛下解釋一件事,宮宴早已散了,我王府的家眷為何還被留在這水榭暖閣裡頭,殿裡那碗湯藥,又是奉了誰的命熬的?」
永熙帝的臉色變了一變,周圍跪了一地的宮人,一個個把頭埋得死死的,大氣也不敢出。
「一碗醒酒的湯藥罷了,」永熙帝的聲音冷了下來,「朕體恤她宴上多飲了幾杯,留她歇息,倒成了朕的罪過?」
「既是歇息,那便是歇好了。」
「臣這就接人回府,改日再進宮向陛下請罪。」
他說完轉身就要拉著常鯉走。
「站住!」
「朕還沒有準你走!蕭銜,你三番兩次不把朕放在眼裡,真當朕不敢殺你?」
蕭銜停下腳步,回過頭去:「陛下要殺臣,隨時都可以動手。臣今夜就一句話,人,臣是一定要帶走的。」
「好,好得很。」永熙帝氣得笑了出來,胸口起伏不停。
他做了這麼多年皇帝,頭一回被一個晚輩逼到這個地步。
殺又殺不得,靖王雖交了兵權,舊部又沒那麼快一個個剷除,遍布軍中,真取了蕭銜的性命,他真沒有把握生不生變。
可放也放不得,帝王顏面往哪裡擱。這份憋屈堵在喉嚨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來人!」他猛地揚聲,「靖王世子蕭銜,深夜擅闖皇宮,驚擾禁內,犯下死罪,給朕拿下,押入天牢!」
禁軍嘩啦一聲圍了上來,槍尖直指蕭銜。
常鯉慌了,她一把從蕭銜背後沖了出來,擋在他身前,指著永熙帝就罵了出去:「陛下你還要臉嗎?」
滿場死一樣的寂靜,禁軍的動作僵在了半空,宮人們把頭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鑽進地縫裡去。
永熙帝愣了一瞬,眯起了眼睛:「你說什麼?」
「我說陛下不要臉!」常鯉的聲音又亮又穩,「明明是你設計賞花宴這麼一出,讓我喝了迷藥,把我軟禁在宮中,扣著人不放,逼得臣子走投無路,不得不闖宮前來尋人,此等行徑當真齷齪。」
「常鯉……」蕭銜伸手要拉她。
"陛下扣押臣子的家眷,還要繼續往人嘴裡灌藥,這樣的事情傳出宮去,朝野上下要怎麼議論,天下百姓要怎麼恥笑?陛下登基這些年,處處標榜寬仁愛民,這明君的名號,陛下還要不要了?"
永熙帝笑了,他如今不僅僅是顏面無存,還當了貴妃的替罪羊。
他的初衷,真的只是想見她一面……
「陛下,堂堂一國之君,行的卻是這等見不得光的勾當,我今日就是死在這裡,這話我也要說。」
永熙帝盯著她,眼神一點一點冷了下去。
好一個不識抬舉的東西。
他自問待她不薄,宮宴上另眼相看,為她破戒給封號、封美人。
放任她對自己無禮。
他一個帝王,肯屈尊對一個平民女子用這份心思,普天之下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她倒好,當著滿宮的人指著他的鼻子罵。
「常鯉,」他慢慢開口,聲音里透出寒意,「你不過是仗著朕對你有心,才敢這樣同朕說話。這話換作旁人來說,此刻墳頭的草都該冒尖了。」
有心兩個字一出口,蕭銜的臉色瞬間黑了下來。
常鯉也怔了一下,只覺得更噁心了:「陛下這份心,恕民女消受不起。」
「消受不起?」永熙帝點了點頭,又點了點頭,忽然笑了,「好,很好。朕給過你體面,是你自己不要的。」
他抬起手,朝禁軍一揮。
「兩個人一起拿下,一同押入天牢,做一對亡命鴛鴦。」
禁軍轟然應諾,從四面圍了上來。
蕭銜一把將常鯉拽到自己懷裡:「方才讓你不要出聲,你偏要往前沖。」
「他要抓你,我怎麼可能不出聲。」
「傻子。」
常鯉在他背後攥緊了他的衣角:「要傻還是你更傻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