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琛的手機屏幕暗了下去。
他站著沒動,像被釘在那兒了。腦子裡翻來倒去就是一個念頭——她能去哪?
鹿溪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沒有工作。銀行卡里的錢是他每個月打的家用,存不了多少。
她一個全職太太,拖著行李箱能去什麼地方?
太任性了,讓她長點記性也好。
沈墨琛把手機揣回口袋,扯了扯領帶,轉身下樓。
……
養老院在南城的西郊,獨門獨院,院子裡種了一排銀杏樹,葉子黃了大半。
鹿溪拖著行李箱站在門口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連洗把臉都沒顧上。
門是一個護工開的,看到她拖著行李箱,還以為是來辦入住的。
「我找陳敬之教授。」
護工上下打量她一眼,轉身去通報了。
沒多久,護工帶著她穿過走廊,推開了最裡面一間房的門。
屋裡擺滿了書和期刊,靠窗的書桌上堆著厚厚一沓列印稿,墨跡還新。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坐在窗前翻文獻,老花鏡架在鼻樑上,背脊佝僂但手指翻頁的速度很快。
五年沒見,老師老了太多了。
鹿溪鼻子一酸,喊了聲:「老師。」
陳敬之抬頭,眯起眼看了她幾秒,認出來了。
他沒有露出驚喜的表情,倒像是早就料到她會來。
老花鏡摘下來擱在桌上,他靠著椅背,上下審視鹿溪。目光掃過她手邊的行李箱,再回到她的臉上——眼底的血絲,發青的眼圈,嘴唇乾裂起皮。
「師兄跟你說過了。」鹿溪開口,「我想回來。」
陳敬之沒接話,盯了她半晌,冷不丁問了句:「吃早飯了嗎?」
鹿溪一愣,搖頭。
陳敬之指了指桌上的一杯豆漿和兩個包子:「先吃。」
鹿溪沒動。她趕了一個多小時的路過來,滿腦子都是趕緊定下來,趕緊有個著落,趕緊把後面的路鋪好。她沒有時間慢慢吃早飯。
陳敬之也不催她,自顧自地翻回文獻。
翻了兩頁,忽然抽出底下一份裝訂好的報告,扔到鹿溪跟前。
「三組實驗數據,核心問題各是什麼。五分鐘。」
沒有寒暄,沒有「歡迎回來」,上來就是考試。
鹿溪低頭看報告,是一份中西醫複合製劑的臨床前試驗數據。三組對照實驗,樣本量、給藥濃度、觀測指標密密麻麻鋪了六頁紙。
她五年沒碰過這些東西了。
手指翻過第一頁數據矩陣的時候,腦子裡有一瞬間的陌生感,像隔了一層霧。但只是一瞬。
第一組,藥代動力學參數。
鹿溪的視線掃過AUC值和Cmax,兩秒鎖定問題——對照組和實驗組的給藥時間窗口差了四十分鐘,控制變量根本沒控住。這不是實驗設計的問題,是執行端的操作失誤,導致數據從源頭就不可比。
第二組,體外細胞毒性實驗。
IC50的數值看著漂亮,但鹿溪翻到設備使用記錄那一欄,眉頭皺了起來。酶標儀的校準日期是七個月前,按照規範應該三個月校一次。也就是說,這組數據的吸光度讀數可能全部存在系統性偏移。數字好看,是假象。
第三組的問題藏得更深一些。
鹿溪反覆看了兩遍溶出曲線,手指點在第四個時間節點上——pH梯度轉換的銜接處有一個不正常的平台期。不是藥物本身的釋放特性,是溶出介質的配製濃度出了偏差,百分之零點三的誤差被曲線放大了。
她把報告翻回第一頁,合上。
「第一組,給藥時間窗口偏差,CRF表和實際操作記錄對不上,控制變量失效。第二組,酶標儀校準超期,讀數存在系統性偏移,IC50不可信。第三組,溶出介質配製濃度有百分之零點三的偏差,第四時間點的平台期是假釋放。」
從她低頭看報告到說完,三分半鐘。
陳敬之一直沒出聲,這會兒老花鏡又架回了鼻樑上,從鏡片上方看她。
「第二組,設備問題。」老人重複了一遍,「我讓實驗室六個博士看過這份數據,沒有一個人往設備校準上想的。」
鹿溪沒說話。
這不是什麼天賦異稟,是她當年做V10研發的時候吃過同樣的虧。儀器騙人,數據不會。但如果連儀器都不查,數據騙得更徹底。
陳敬之把老花鏡又摘了,擱下,站起身。
他走到鹿溪面前,動作緩慢但撐著一股勁,拍了拍她的肩膀。
「浪費了五年。」
就這四個字,沒有責備的語氣,但鹿溪的眼眶燙了一下。
她咬住牙,沒讓自己在老師面前掉眼淚。
「實驗室的鑰匙和權限下午移交給你。你師兄那個水平,守攤子還行,推項目不夠。」陳敬之走回書桌邊坐下,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淡,「經費、人員你自己調配。你先把實驗室現有的爛攤子摸清楚,再談後面的事。」
鹿溪點頭。
「去吃飯。」陳敬之頭也不抬,把那杯已經涼透的豆漿往她方向又推了推。
鹿溪端起豆漿喝了一口,涼的,但胃裡暖了。
下午,師兄親自開車來接她去研究所。
一路上師兄話多得剎不住車,研究所這幾年換了什麼設備、走了幾個人、課題方向調了幾次,恨不得把五年的變化一口氣塞給她。
鹿溪安靜聽著,偶爾問一句。
到了研究所,師兄把辦公室的鑰匙、系統帳號密碼、項目文件夾全部交到她手上。
「老師說了,以後你說了算。」師兄一臉如釋重負,「我終於可以安心帶學生了。說實話這幾年我頂在前面壓力大得頭髮都快掉光了,你看——」
他指了指自己的髮際線,確實高得有點驚人。
鹿溪沒忍住笑了一下。
師兄看她能笑,鬆了口氣。
「對了。」他翻出手機,調出一條通話記錄,「之前跟你說的那家公司,要V10的那個。這是他們的聯繫方式和對接人的名字。他們最近催得很急,說是還有兩周不拿到產品就要出大事。」
「我……」師兄撓了撓頭,「V10的核心配方只有你手裡有完整版,我之前只能給他們打太極。你要是想見,隨時可以約。不想見也無所謂,本來就沒答應。」
鹿溪接過手機掃了一眼。
公司名字和對接人她都不認識,來電記錄倒是密集得誇張,幾乎隔兩天就打一次。
「先放放。」她把手機還給師兄,「實驗室的事還沒理清楚,別的以後再說。」
師兄走後,鹿溪一個人在實驗室坐了很久。
她把現有的課題文件一份份翻過去,標註問題,列出需要重新驗證的節點。做完這些,窗外已經全黑了。
實驗台上的燈光照著她的手,手背上還有上午拖行李箱磨出的紅痕。面前是成排的試劑架、離心機、分光光度計。
熟悉。
這種熟悉不同於別墅廚房裡切菜燉湯的熟悉。那種熟悉讓她每天數著日子等一個不回家的人。這種熟悉讓她的呼吸是穩的,心跳是穩的,腦子是清醒的。
手機亮了。
屏幕上彈出一條消息。
沈墨琛:「你去哪了?回家。」
六個字。連問號都只有一個,後面跟了一個句號。
不是「你還好嗎」。不是「對不起」。是「回家」。
像在叫一條走丟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