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長的手在桌面下攥著筆，整個人恨不得把自己縮進椅背里。她當了十二年園長，頭一回在家長談話里聽到這種台詞。
鹿溪盯著沈墨琛看了五秒。
五秒里她什麼話都沒說，表情也沒什麼變化，就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展品。
沈墨琛被她這種眼神刺了一下，下意識想開口。
鹿溪已經收回目光。她沒理那句「撕了離婚證」的話，甚至沒理「刪錄音」的要求，手伸進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平平整整拍在園長桌上。
不是離婚協議。
不是監護權材料。
是一份律師函。
白紙黑字，抬頭印著律所公章，標題寫得工工整整——
「關於何婉晴女士涉嫌網絡造謠、誹謗國家科研項目一案的正式追責函」。
何婉晴的哭聲像被人掐住了喉嚨，戛然而止。
她還跪在地上，膝蓋硌著瓷磚，眼淚糊了半張臉，但那雙眼睛在看到律師函抬頭的一瞬間，瞳仁猛地縮了一下。
整個辦公室安靜了兩秒。
林舒從文件袋裡又抽出三頁紙，不緊不慢地攤開，聲音比鹿溪還穩。
「這份律師函的追責對象是何婉晴女士。半個月前，有人用匿名帳號在六個醫學論壇及社交平台散布V10項目數據造假的不實信息，直接導致藥監局和學術倫理委員會對該國家級科研項目啟動聯合調查。」
她翻了一頁，指腹點在一行加粗的字上。
「我們已經完成了電子取證。IP位址、設備指紋、發帖時間線、基站定位，全部指向同一個人。何婉晴女士，你要不要猜猜是誰？」
何婉晴的手指插進地磚縫裡，指甲邊緣泛白。
她的嘴動了兩下，沒發出聲音。
沈墨琛皺著眉，目光從律師函上移開，看了何婉晴一眼。
「什麼造謠？」
他問的是鹿溪，語氣里還帶著一股不耐煩，像是覺得這不過是鹿溪在轉移話題。
鹿溪沒回答他。
林舒替她接了話，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釘在點上。
「V10項目是國家重點醫藥創新項目名錄推薦課題，項目負責人是鹿溪博士。半個月前的匿名造謠帖直接驚動省藥監局，險些導致整個項目停擺。」
她頓了一下，偏頭看向沈墨琛，語氣里多了點公事公辦的客氣。
「沈先生，誹謗國家級科研項目，輕則民事賠償加行業禁入，重則刑事立案。這個後果，你比我清楚。」
沈墨琛的手從桌沿滑下來。
他聽到了兩個關鍵詞。
V10項目。
鹿溪博士。
這兩個詞在他腦子裡撞在一起，和前幾天法務呈上來的那份調查報告重疊——那個他始終沒查出真面目的天才科學家，那個掌握著辰生醫藥生死存亡關鍵的V10項目負責人。
是鹿溪。
他前妻。
他結婚五年都懶得多看一眼的女人。
這個認知在幾天前已經炸過他一次了，此刻被林舒在第三方面前說出來，比刀割還難受。
何婉晴抓住了他這幾秒的失神，膝行半步，伸手去拉他的褲腿。
「墨琛，我沒有……我真的不知道什麼V10，我只是——」
「IP位址鎖定在你名下那套紫荊公寓的WiFi。」林舒翻到第三頁，讀了一行，「發帖設備的IMEI碼與你目前使用的手機一致。」
她合上文件，看著何婉晴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已經寫好判決書的被告。
「何小姐，你之前到研究所來過，也親眼見過鹿溪博士。你很清楚V10項目的分量，也很清楚造謠的後果。要不要我把你當天在研究所的訪客登記和門禁記錄也一併調出來？」
何婉晴的臉徹底沒了血色。
她張了張嘴，那些準備好的委屈和眼淚全堵在嗓子眼裡，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沈星遙還抱著她的胳膊，被滿屋子壓下來的氣氛嚇得不敢出聲，小臉埋在她袖子裡，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墨琛低頭看著何婉晴。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律師函上，又落在何婉晴攥著他褲腳的手指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婉晴。」他的聲音啞了，「你跟我說實話。」
何婉晴聽出他語氣里那絲鬆動——不是質問，是在給她機會。
她太熟悉這個男人了。
只要她哭，只要她認錯，只要她把自己擺在一個弱者的位置上，沈墨琛永遠會給她台階。
「墨琛……」她抬頭，睫毛上的淚珠在燈光下晃了一下，聲音抖得恰到好處，「我承認我發了帖子，但我不是故意要害誰……我只是太害怕了。我怕阿溪姐恨你，拿V10項目卡你的公司，辰生撐不下去你怎麼辦？我只是想幫你……」
鹿溪站在原地，看著何婉晴這套表演。
表情淡得像在看一段排練過無數遍的獨角戲。
她等何婉晴把最後一個音節收乾淨，才開口。
「幫他？」
鹿溪的聲音很輕，聽不出什麼情緒。
「你在六個平台發匿名造謠帖，用的是辰生醫藥內部VPN做跳板，帖子裡引用的數據結構跟辰生醫藥去年提交給我們的偽造資質報告格式一模一樣。」
她頓了一下。
「何婉晴，你不是幫他。你是把他的公司綁在你身上當擋箭牌。」
沈墨琛的臉色變了。
他轉頭看何婉晴，這次眼神里不再是習慣性的維護，而是一種被蒙在鼓裡的難堪。
「你用了辰生的VPN？」
何婉晴的嘴角抽了一下，那層薄薄的鎮定終於繃不住了。
「我……我不知道那個是辰生的……我隨便連的……」
「辰生醫藥內部VPN需要員工工號和動態口令登錄。」鹿溪截斷她的話，「何小姐不是辰生的員工，工號從哪來的？」
這句話落地，比律師函更重。
因為它指向一個沈墨琛沒法迴避的問題——何婉晴一個兒科醫生，怎麼會有辰生醫藥的內部權限？
要麼是她偷的。
要麼是有人給的。
不管哪一種，沈墨琛都脫不了干係。
何婉晴的手終於從沈墨琛褲腳上滑了下來。她跪在冰涼的地磚上，肩膀塌下去半寸，嘴唇翕動著，眼淚還在掉，但那種精心調配的楚楚可憐已經維持不住了。
沈墨琛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他看了一眼鹿溪，又看了一眼何婉晴，最後目光落在那份律師函上。
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一個字沒吐出來。
鹿溪沒給他消化的時間。
她側身，對園長微微頷首，語氣恢復了正常社交的禮貌。
「園長，關於沈星遙在校的言行問題，我已經不是他的法定監護人，後續請直接聯繫他父親。錄音和相關材料我會留一份副本給園方存檔，如果其他家長仍有異議，可以讓園方律師聯繫我的代理律師林舒。」
園長連連點頭，站起來雙手接過林舒遞來的名片，如釋重負。
鹿溪收好包，沒有再看沈墨琛一眼，轉身往外走。
林舒跟在她身後，路過何婉晴身邊時停了半秒，彎腰，把律師函上那頁關於刑事立案條件的段落折了個角。
「何小姐，這一頁建議你仔細看看。七個工作日內不回函的話，我們直接走司法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