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通之後,你就跟她說,你想她了,讓她快點回家。」
沈墨琛按住孩子的肩膀,語氣變得急促甚至有些失控:「你要哭著說,明白嗎?你就說何阿姨搶了你的玩具,奶奶整天罵人,你害怕,你想媽媽抱你睡覺。哭得大聲一點,只要她肯回來見你,咱們沈家就還有救!」
沈星遙看著父親扭曲的面孔,眼眶裡蓄滿了淚水。
這不是撒謊的眼淚,是真真切切的害怕。
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沈墨琛。
在他有限的記憶里,父親永遠是那個高高在上、穿著白大褂受人敬仰的大醫生,而不是現在這個面目猙獰、逼著自己哭鬧的瘋子。
「打電話!」沈墨琛催促了一句,直接替他按下了免提呼叫鍵。
嘟——嘟——嘟——
單調的等待音在空曠的客廳里被放得極大。
沈墨琛屏住呼吸,兩隻眼睛死死盯著亮起的屏幕,喉結上下滑動。
響到第三聲的時候,電話接通了。
聽筒那邊沒有聲音,只有實驗室儀器平穩的微弱雜音。
沈星遙握著發燙的手機,張了張嘴,原本被父親強行灌輸的台詞全卡在嗓子眼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星遙?」
聽筒里傳出鹿溪的聲音。
很輕,很平淡,沒有怒氣,也沒有久別重逢的激動,就像在叫一個普通熟人的名字。
沈星遙呆在原地,眼淚吧嗒吧嗒掉在屏幕上。
沈墨琛蹲在旁邊,急得用口型拼命比劃:「哭啊!快說你想她!」
沈星遙看了一眼父親充血的眼球,又低頭看了一眼亮著的屏幕。
五歲的孩子心智再不健全,也能敏銳地察覺到某種東西的剝離。
他想起了以前摔倒的時候,鹿溪會第一時間蹲下來揉他的膝蓋;想起了每次他生病發燒,那個女人整夜不合眼守在床頭換毛巾;也想起了自己為了討好何婉晴,親手把鹿溪做好的餅乾扔進垃圾桶的模樣。
那些被刻意遺忘的畫面像針一樣扎在小孩的心口上。
沈星遙吸了吸鼻涕,沒有念那些排練好的台詞。
他對著手機麥克風,帶著哭腔,小聲問出了心底最深處的恐慌:
「……媽媽,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這不是手段,也不是要挾。
是一個被拋棄的孩子發自內心的詢問。
沈墨琛整個人僵住,想要搶過手機糾正,卻被沈星遙死死抱在懷裡不肯鬆手。
電話那頭陷入了很長時間的安靜。
沒有抽泣聲,沒有責備聲,甚至連呼吸聲都顯得極為遙遠。
時間像是在那一刻凝固了。
過了足足半分鐘,鹿溪平靜的聲音再次從揚聲器里傳出來,清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你好好照顧自己。」
咔噠。
通話被乾脆利落地掛斷。
屏幕閃爍了一下,退回了主界面,露出沈墨琛設定的那張全家福壁紙。
沈星遙舉著已經黑下去的手機,呆呆地站在客廳中央,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地毯的絨毛里,化開一團深色的濕痕。
五歲的小孩第一次體會到了一種他理解不了的疼痛,那種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徹底碎在了胸膛里,再也拼不起來。
沈墨琛跌坐在地上,手垂在身側。
他看著黑掉的屏幕,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鹿溪沒有發脾氣,沒有痛斥他的卑鄙,甚至連一句多餘的埋怨都沒有。
正是這種毫無波瀾的平靜,讓他感到徹骨的發涼。
那個曾經眼裡全是他、為了這個家甘願抹殺自己所有鋒芒的女人,這次是真的把心門關死了。
沒有留下一絲縫隙。
……
城北,國家醫學研究所。
鹿溪掛斷電話,將手機屏幕朝下扣在實驗台上。
她坐在旋轉椅上,後背挺得筆直,目光在窗外漸暗的天色里停駐了許久,眼底沒有流出半滴眼淚。
放下那些毫無意義的情緒拉扯,她點開電腦桌面上的保密驅動盤。
屏幕藍光亮起,映出她蒼白卻專注的臉。
她輸入了三重六十四位的加密指令,調出了一份整合了所有調查線索的時間軸文檔。
文檔里密密麻麻羅列著五條看似毫不相干的線索鏈:
第一條,五年前父母在京南高速上發生的那場離奇側翻車禍;
第二條,鹿家二伯在車禍後第三天秘密轉移的公證遺囑原件;
第三條,當年在康和醫院婦產科經手她生產、隨後拿到巨額勞務派遣出國封口的護士張月琴;
第四條,何婉晴那位「死而復生」、手握列維市診所洗錢通道的名義前夫陳哲;
第五條,沈星遙當年被抱出產房時,體重檔案上平白缺失的三百五十克記錄。
鹿溪握著滑鼠的手極穩,光標在五條線索的時間節點上逐一拖拽。
當她把所有事件的具體發生日期精準對齊在同一張二維甘特圖上時,呼吸微微屏住。
重合了。
毫無徵兆的,一切都重合到了一個詭異的角度。
車禍發生的當周,陳哲的離岸帳戶收到了一筆來自南城的巨額匯款;
遺囑被扣押的當天,張月琴拿到了飛往列維市的簽證擔保;
而沈星遙被強行轉移進保溫箱的那一夜,值班表上特批簽字的人,與陳哲帳戶的資金穿透底層赫然是同一個帳戶名。
所有的線頭,在五年前的那個暴雨傾盆的秋天,毫無偏差地交織在了一起。
所有的髒水、所有的陰謀、所有的背叛與剝奪,從始至終都不是臨時起意的巧合,而是一場精密策劃了整整五年的布局。
而串聯起所有這些環節的核心關鍵人,既不是狂妄自大的沈墨琛,也不是工於心計的何婉晴,甚至不是貪婪弄權的鹿家二伯。
鹿溪的指尖落在觸控板上,控制著紅色標記筆的圓圈。
紅色的線條在屏幕上緩緩成型,最終死死框住了那個被深埋在所有檔案最底層、連名字都帶著厚重偽裝的人名。
看著那個名字,鹿溪按著桌沿的掌心逐漸收緊,眼底翻湧起難以置信的驚異。
屏幕的冷光照著那個血紅色的圈,定格在黑暗的實驗室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