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我二伯的私人帳,還有當年那場事故的交警原始出警單。」
鹿溪站在青磚牆的陰影里,迎著穿堂而過的冷風,聲音清晰得沒有半點雜質。
「遺囑的事鹿鳴軒已經招了,原件在我二伯的私人金庫,我想拿到底檔。」
電話那端很靜,只有聽筒里傳來紙頁翻動的沙沙聲。
裴恪沒有追問一句為什麼,也沒問她這五年受了多少委屈。
「好。」
男人的回答只有一個字,乾淨利落。
「裴家的安保組和法務團隊,今天下午全部切進鹿氏的帳目線。」
他把一份文件的邊緣敲在桌案上,語氣平緩卻透著沉穩的分量。
「你只管做你的研究,其餘的事交給我。」
「查到什麼結果我第一時間告訴你,絕不替你做任何決定。」
鹿溪握著手機的指骨貼在冰涼的機身外殼上,指腹有些泛白。
她習慣了在沈家事事獨自扛著,習慣了被人當成理所當然的退路,習慣了無論做什麼都要被審視和盤問。
這樣毫無保留的托底,她已經很多年沒有體會過了。
站在原地沉默了三四秒,鹿溪輕聲吐出兩個字:「謝謝。」
聽筒里傳來一聲極輕的氣音,像是有笑意從喉嚨深處溢出來。
「跟我不用客氣。」
通話隨之掛斷。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遠在城東裴氏總部大樓頂層的指令已經下達。
三支隸屬於裴恪私人基金會的調查組從地下車庫出發,直奔南城車管所與鹿氏集團旗下的離岸帳戶代持機構。
當天下午,辰生醫藥的崩塌以一種雪崩般的速度在整座城市蔓延開來。
市衛健委和醫藥監察總局的聯合紅頭通報在各大政務官網上正式公布。
通報用詞極嚴,直指康和婦產醫院生殖醫學中心「存在重大管理漏洞、違規開展輔助生殖技術、涉嫌檔案造假」,責令其生殖醫學中心全線停業整頓,並成立專項工作組進駐清查。
消息發酵的速度甚至超過了早上的熱搜。
康和醫院門口原本絡繹不絕的掛號大廳,半天之內退號率突破了百分之七十。
門診走廊冷清得能聽見自己的皮鞋聲,導醫台前圍滿了解除分娩預定套餐、吵著要全額退款的產婦家屬。
連帶著辰生醫藥旗下的三家核心藥企,也收到了七家連鎖藥房的暫停採購公函。
原本定於下周簽約的幾家大型風投機構,直接派人把意向書撕成兩半送回了前台。
「沈總,第三藥廠的原料供應商剛才發來律師函,要求我們三天之內結清上半年的全部貨款,否則立刻申請訴訟保全,查封藥廠廠房。」
何亮站在沈墨琛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前,兩條腿直打晃,眼眶底下掛著青黑色的陰影。
他整整兩天兩夜沒合眼,領帶歪斜,襯衫領口全是汗漬。
「崔行長那邊徹底把我們歸為高風險客戶,不僅不肯展期,還在準備行使抵押權抽貸……」
何亮的話還沒說完,聲音忽然卡在半道。
他的身子晃了晃,兩隻手胡亂在桌沿上抓了一把,卻沒抓穩。
整個人像一塊被抽空了骨頭的面袋,重重栽倒在厚實的地毯上,發出沉悶的撲通聲。
桌上的文件夾被帶落一地,雪白的文件散落得滿地都是。
「何亮?」
沈墨琛從大班椅上站起來,快步繞過桌角,蹲下身探了探助理的頸動脈。
呼吸微弱,脈搏虛浮,典型的過度疲勞引起的急性虛脫。
沈墨琛按通內線叫了急救推車,幾名護士七手八腳地把何亮抬了出去。
走廊上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偌大的總裁辦公室重新陷入死一樣的沉寂。
地上散落的全是催款通知書、退市風險預警提示、以及中小股東聯合簽字的彈劾草案。
辰生醫藥就像一艘千瘡百孔的破船,稍微來一陣風,就會徹底沉入海底。
沈墨琛靠在冰涼的紅木桌邊,修長的手指插進額前的碎發里,把整齊的頭髮抓得凌亂不堪。
完了。
二十年積攢下來的聲譽、地位、資產,全都在這短短几天裡化作泡影。
裴恪橫插一手,直接卡死了他所有的翻盤可能。
沈墨琛咬著牙根,視線在滿地狼藉里掃了一圈,最終落在了西裝口袋裡不斷震動的手機上。
來電顯示是沈家老宅的座機。
他劃開聽筒,周素琴尖銳的哭嚎聲幾乎要刺破耳膜:「墨琛啊!那些記者把大院門口都堵死了!連買菜的阿姨都進不來!你到底在外面惹了什麼禍啊?何婉晴那個女人到底怎麼回事,網上都在罵我們沈家養了個騙子……」
「媽,把星遙帶到客廳。」
沈墨琛打斷了母親毫無意義的叫喊,聲音冷得沒有一絲起伏。
「我現在回去。」
二十分鐘後,黑色轎車碾過別墅門前散落的落葉,停在台階下。
沈墨琛推開大門,客廳里的空氣滯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周素琴坐在沙發上抹眼淚,何婉晴則緊緊關著客房門不敢露面。
沈星遙穿著一套深藍色的兒童居家服,手裡捏著一個變形金剛玩具,怯生生地站在玄關旁邊的立柱後頭。
五歲的小孩對大人的世界半懂不懂,但他能感覺到這棟房子裡正在翻滾的恐懼。
沈墨琛邁著沉重的步子走過去。
他沒有換鞋,直接踩著皮鞋走到兒子面前,單膝跪在地毯上。
沈星遙被父親滿布血絲的雙眼嚇得往後縮了半步,手裡的玩具掉在地上,摔掉了一條塑料手臂。
「爸爸……」沈星遙小聲喊了一句,聲音發顫。
沈墨琛抬手按住兒子的雙肩,手指捏得很深。
那是他在絕境中抓住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星遙,聽爸爸說。」
沈墨琛盯著兒子的眼睛,呼吸噴在孩子的額頭上,帶著濃重的菸草味。
「你現在拿爸爸的手機,給媽媽打個電話。」
沈星遙的大眼睛眨了眨,眼底滿是困惑:「給媽媽打?」
「對。」沈墨琛從兜里摸出手機,熟練地翻出那個置頂的號碼,塞進沈星遙稚嫩的手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