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溪指尖用力收緊,死死捏住手中的殘卷,渾身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倒流。
這張臉她哪怕化成灰都認得。
五年前城南殯儀館,大雨滂沱的深夜,就是這個長著歪嘴和燙傷疤痕的男人,穿著一身油膩的藍色工裝,推著父母的遺體推車走進了深處緊閉的焚化車間大門。
他是當年城南公立殯儀館唯一掌握高溫電化爐核心操作權限的當值工頭,趙三全。
當年火化結束後,母親遺物里隨身佩戴的一枚傳家銀鎖不翼而飛,鹿溪曾去質問過,對方一口咬定是在車禍大火中燒融毀損,態度蠻橫至極。
「阿溪,你認識他?」裴恪察覺到了鹿溪神色的異樣,腳下的力道再次加重,踩得趙三全胸膛肋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五年前負責燒我媽遺體的,就是他。」鹿溪聲音發顫,但每一個字都浸著蝕骨的寒意,「他當年跟我說,火化爐溫度上千度,什麼東西都燒成灰了。」
地上的趙三全見身份被識破,充血的眼珠里閃過一絲癲狂與決絕。
他猛地咬緊後槽牙,下頜骨肌肉狠狠繃起,喉嚨里發出一聲詭異的怪笑。
那是死士準備嚼碎藏在槽牙里的劇毒氰化物膠囊的徵兆!
「想死?」
裴恪眸光一沉,手掌探出如鐵鉗般卡向他的下巴,試圖強行卸掉他的下頜骨。
然而趙三全顯然早有準備,牙關咬死得像生了鏽的鐵鎖,眼看毒膠囊就要被咬破。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銀色寒芒自半空中閃過。
鹿溪身形如電,右手長指捻動,三枚三寸長的特製中空三棱銀針破空而出,沒有半分遲疑,精準刺入趙三全頸部的天突、廉泉兩處大穴,最後一枚則以極其刁鑽的角度狠狠沒入其耳後的翳風穴!
「唔——!」
趙三全整個人如同觸電般僵直,神經傳導被銀針瞬間阻斷,原本咬緊的下頜肌肉由於劇烈的痙攣驟然脫力,嘴巴不受控制地張大。
鹿溪上前一步,手指探入他的口腔,熟練地順著牙齦內側一刮,一枚表面已經有些微裂痕的墨綠色蠟丸被生生摳了出來,甩在地上。
緊接著,鹿溪拔下翳風穴的銀針,換了個逆向角度,狠狠刺入他頸動脈側方的痛覺神經敏感點。
難以忍受的劇痛順著神經瞬間炸裂開來,趙三全疼得渾身抽搐,豆大的汗珠混著臉上的黑灰滾滾滑落,喉嚨里發出野獸瀕死般的慘嚎。
「趙三全,在我面前,閻王爺不准你死,你就死不了。」
鹿溪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眼神里沒有半點多餘的情緒,指尖微動,銀針順著穴位深處緩緩捻轉了半圈:「五年前你偷走的,到底是什麼?」
痛覺被放大了數十倍,趙三全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他原本以為任務失敗只要吞毒就能一了百了,卻沒想到眼前的女人醫術竟然恐怖到了能隨意操控活人痛覺的地步。
「我說……我說!拔出來……求你拔出來!」
趙三全涕淚橫流,雙腳在地上亂蹬,喉嚨里擠出破碎不堪的求饒聲。
鹿溪手上的動作停下,但銀針依然穩穩留在皮肉深處:「講。」
趙三全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眼神里滿是恐懼,斷斷續續地交代:
「五年前……你母親送進火化車間的時候……其實還有微弱的心跳,根本沒斷氣!」
這話如同一柄淬毒的重錘,狠狠砸在鹿溪的胸口,讓她整個人踉蹌了半步,身後的裴恪立刻伸出手臂,穩穩將她攬入懷中,大掌托住她的後背。
「繼續說。」裴恪聲音沉得像暴風雨前的悶雷。
「在推進焚化爐前十分鐘,二爺帶了一個人進來……」
趙三全渾身抖得像篩糠,眼神遊移不定:「那是個中年男人,穿著講究的中式長衫,身上帶著一股極濃的苦味中草藥香氣,那味道特別怪,像……像是雪膽草混著沉香的味兒!」
雪膽草。
鹿溪眼底劇烈震顫。
那是南城乃至全國只有極少數頂級中醫世家才會使用的特殊引藥,藥性極寒劇毒,卻也是提純神經保護類活性因子的獨門配方,當年母親的實驗團隊裡,只有一個人終年隨身攜帶這種草藥囊!
趙三全咽了一口血沫,顫顫巍巍地繼續說道:
「那個男人……當著二爺的面,用特製粗針管,從你母親胸口正中的胸骨處……生生抽走了整整三支隨身的活性骨髓原液!抽完之後,二爺給了我兩百萬封口費,讓我立刻關門點火,把人活活推進了爐子裡……」
雨水順著趙三全歪斜的嘴角往下淌,混著地上的黑灰,在水泥地上拖出一條污濁的痕跡。
鹿溪站在原地沒動,指尖扣進掌心,骨節泛出青白。
胸骨穿刺抽髓。
活生生的人,在沒有全麻的情況下被粗針扎穿骨質,那種劇痛連最硬朗的漢子都挨不住,母親當年受盡折磨,最後還被推進了千度高溫的爐膛。
裴恪反手攬緊鹿溪的肩膀,掌心收攏,將她整個人護進懷裡。
他抬腳踩住趙三全的肩膀,皮鞋底碾過脫臼的骨節,語調低沉發狠:「那個穿長衫的男人,長相,年紀,還有什麼特徵?」
「我沒敢……沒敢抬頭細看……」
趙三全疼得嗓子直冒煙,身子在泥地里劇烈抽搐:「他戴著寬檐禮帽和口罩,露出來的眉毛很濃,右邊眉峰斷了一截!個子大概一米七五左右,手很白,指甲修剪得非常乾淨,右手拇指戴著一枚羊脂白玉的扳指!」
斷眉,羊脂玉扳指,雪膽草。
鹿溪眼底的暗火翻騰起來,記憶深處的幾個模糊影像開始飛快重疊。
「把人扣死,交給特管局專案組,走保密流程送去地下禁閉室,任何人不准探視。」
裴恪側過頭,對身後的保鏢隊長沉聲吩咐。
「是,裴總。」
兩名保鏢上前,粗暴地把爛泥一樣的趙三全拖向防暴車。
殘火被徹底澆滅,空氣里只剩下刺鼻的焦糊味。
裴恪脫下自己身上乾燥的防風外套,反手披在鹿溪單薄的肩頭,長臂穿過她的膝彎,直接將人打橫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