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的入戶登記,對於整個青陽鎮來說,絕大多數人還保持著觀望和試探的態度。
畢竟在天玄大陸這種弱肉強食的地方,天上掉餡餅的事情往往伴隨著深不見底的陷阱。
但是,當那些餓得頭昏眼花、大著膽子去嘗試的乞丐和平民,真的抱著沉甸甸的精糧安全回到住處時。
整個青陽鎮的底層,徹底沸騰了。
那些散發著淡淡清香的雪白大米,成了這個冰冷深秋里最讓人眼熱的希望。
到了第二天清晨,陽光剛剛灑在泥濘的青石板街道上,十幾個臨時設立的工作點就已經被人海完全淹沒。
一個個衣衫襤褸、面帶菜色的人群排成了長長的隊伍,蜿蜒曲折,甚至把主城區的街道都堵得水泄不通。
這裡面有面黃肌瘦的老人,有渾身補丁的婦女,甚至還有許多只有幾歲大小的孤兒。
「都別擠!排好隊,一個個來!」吳雲站在桌子上大聲呼喊,維持著秩序。
「大人,我是城西泥窪巷的李老三,我來登記戶籍!」一個漢子激動地舉著手。
「可以,來這邊按手印。」
「我一家七口人都來了,求大人給條活路吧。」一位老嫗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聲。
青雲武館的學徒們忙得滿頭大汗,但每個人都是幹勁十足,手裡的毛筆更是快要揮出火星子了。
這樣火爆的場面,一直持續到了第三天下午。
書房中。
林動坐在寬大的紅木桌案後,看著穆綾剛剛送上來的粗略統計數據。
大約七千人。
這才僅僅三天,就有將近七千個底層平民完成了登記,成為了青雲武館名冊上的一員。
但他很清楚,這絕對只是青陽鎮常住人口的一部分。
還有許多偏遠地帶的村民沒來得及趕過來,甚至有些臥病在床無法動彈。
再加上那些自持身份、不屑於登記的武館、幫派和小家族勢力。
把這些人全部加上,整個青陽鎮的實際常住人口,保守估計在兩萬人左右。
這可是個潛力無窮的市場啊。
……
時間一晃,又過了三天。
青陽鎮的入戶登記工作已經進入了尾聲,原本人滿為患的街道重新恢復了平靜。
除了偶爾有三三兩兩從大山邊緣摸過來的獵戶,新來排隊的人幾乎看不到了。
這時候,吳雲將最終整理好的一大摞名冊,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林動的面前。
「首席,所有的登記都已經匯總完畢了。」吳雲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敬佩。
「辛苦了。」
林動隨意地翻看了幾下,視線落在最後的總數上。
一萬七千人。
這跟他之前的預估相差無幾。
根據名冊上的修為標註,這一萬七千人中,高達百分之九十五都是毫無元力波動的普通人。
絕了。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底層現狀,在這個武道昌盛的天玄大陸,絕大多數人卻連功法的名字都沒聽過。
簡直就是猶如草芥一般的純正牛馬。
而剩下那百分之五勉強算是有修為的人,絕大多數也都停留在淬體二重、三重的境界。
哪怕是裡面天賦最好的幾個散修,也沒有任何一個人超過淬體四重。
在林動資本家的眼光里,這是一筆龐大到誇張的優質勞動力。
這就是他未來打造商業帝國的基石。
「傳令下去,停止外面的登記工作,所有工作點全部撤回武館。」林動隨手合上了名冊,淡淡吩咐道。
「是,首席!」
吳雲退下後,房間裡只剩下林動一人。
他沒有繼續看名冊,而是隨手拿起了旁邊桌案上的一份加急送來的暗影情報。
這是他暗中派青雲武館精銳學徒去鎮上摸底得到的消息。
目光在情報上迅速掃過,林動忍不住露出了核善的笑容。
「這就忍不住了麼?」
林動搖了搖頭,發出一聲輕笑。
說實話,如果只是一個人領個十斤精糧,這點微末的東西確實不會引起那些本土勢力的注意。
畢竟在武者眼中,十幾斤大米連買半株最次等的靈藥都不夠。
可是架不住基數大啊。
足足一萬七千多人!
每人發十斤大米,加起來那就是將近二十萬斤的龐大物資。
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概念?哪怕是曾經稱霸一時的雷家,庫房裡的存糧也未必有這麼多。
對於青陽鎮那些根深蒂固的老牌武館、囂張跋扈的地下幫派,或者是一些有點底蘊的小家族來說。
這也是一筆不折不扣、讓人眼紅的巨大財富。
對於這群早已習慣了不勞而獲、巧取豪奪的「土霸王」們來說,看著平民手裡突然多出了這麼多糧食,就跟惡狼聞到了血腥味沒什麼區別。
林動此前定下的那些嚴格律法,在這些人的眼中不僅是廢紙,更是一種可笑的軟弱表現。
情報上記錄得清清楚楚。
從昨天夜裡開始,城西貧民窟那邊就已經爆發了多起明搶暗奪的事件。
而且這種惡劣的風氣,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向著其他區域蔓延。
在這份情報的下面,還附帶著一些武館學徒在暗處記錄下來的詳細對話和場面。
林動低頭看去,眉頭微微一挑。
城南的某條陰暗巷子裡,幾名青陽幫的刀客踹開了一戶平民本就破爛的大門。
「你們幹什麼!這是林少爺發給我們的救命糧,你們不能拿走!」
「滾開吧你這老骨頭,老子收你一斗米當這個月的保護費,是給你臉了,再敢廢話,老子廢了你的腿!」
滿臉橫肉的打手一腳將老人踹翻在地,踩在老人的胸口上。
「不……不要啊!求求你們,我小孫子已經三天沒吃飯了……」
「去你媽的!少拿林動壓老子,他在這上面貼張破紙就能護得住你?」
幫派混混們提著明晃晃的大刀,大搖大擺地搶走了那袋帶著體溫的糧食,只留下一家老小在巷子裡絕望地哀嚎。
同樣的場景,在鎮上的無數個貧苦家庭中爆發。
他們挨家挨戶地去踹門,見到糧食直接扛走,連半點猶豫都沒有。
如果敢有任何阻攔或者反抗,輕則毒打一頓,重則直接一刀劈在身上,任由其流血等死。
這些平日裡騎在百姓頭上的毒瘤,正用最簡單粗暴的手段在進行洗劫。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稍微自詡體面的小家族,吃相雖然沒有這麼明目張胆,但也同樣噁心。
他們沒有去強搶,而是派家丁帶著少量的銅板,去堵截那些剛剛領完糧食出來的窮苦百姓。
「老伯,你看這世道這麼亂,你這米帶回家也不安全,不如賣給我們王家吧。」
一個穿著管家服飾的胖子,笑眯眯地堵住了一名剛領完米的老農。
「不……我不賣,我還等著救命……」
「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啊。」
胖管家臉色一冷,周圍幾個人高馬大的家丁立刻將老農圍了起來,惡狠狠地盯著他。
「這裡有兩枚銅板,一斗米我們收了。不賣?那你今天可走不出這條街啊。」
兩枚銅板?這連平時米價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說是買,其實跟直接明搶有什麼區別?只是為了給自己的無恥找一塊遮羞布罷了。
這種強買強賣、低價收購的下作勾當,在過去的這兩天裡,同樣在青陽鎮的繁華地段瘋狂上演。
甚至還有一些地下賭場和青樓,聯手放出高利貸,用極為誘人的口吻騙那些窮苦人去賭,輸光了就直接用剛發的大米來抵債。
整個青陽鎮剛剛建立起來的一點點秩序感,在這二十萬斤糧食的誘惑下,徹底暴露出了天玄大陸最真實、也最血淋淋的面目。
林動放下了情報,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極有節奏的篤篤聲。
「看來我的法律,在他們眼裡還真就是一張擦屁股紙啊。」
對於這群貪婪到了極點的人,林動的心底沒有任何波動,甚至覺得這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因為好心餵了狗而產生什麼失望情緒。
畢竟,他早就料到會是這個局面。
或者說,這根本就是他一手促成的陽謀。
林動要建立的,是一個令行禁止、絕對高效的龐大機器,而不是一個充斥著毒瘤和蛀蟲的散沙。
想要快速整合青陽鎮,就必須把那些躲在暗處的刺頭和不穩定的因素全部連根拔起。
但這偏偏需要一個完美的理由。
你不犯錯,我怎麼名正言順地來找你的麻煩?
不殺雞儆猴,不砍掉幾顆具有分量的腦袋,青陽鎮的律法就永遠只是一個笑話。
所以他故意發出這麼多糧食,故意在發糧之後撤掉明面上的護衛,故意裝作對那些惡霸的舉動一無所知。
這就是為了讓他們徹底放鬆警惕,暴露出最貪婪的嘴臉。
這不僅是考驗,更是最致命的誘餌。
這可是正兒八經的釣魚執法。
現在,這群貪婪的魚兒一口咬住了魚餌,連帶著魚鉤一起吞進了肚子裡。
收網的時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