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時安與秦書瑤本就是陸家京城本家的天之驕子,再加上秦書瑤丞相千金這一重顯赫身份。
祭祖禮畢,二人又被一眾族人盛情邀約聽戲吃酒,整日行程被排得滿滿當當。
被族人眾星捧月般對待,陸時安頭一回真切體會到權勢門第賦予人的優越感與好處。
心中意氣風發,神色也難掩自得。
待他與秦書瑤從族人的簇擁中脫身,已是近黃昏時分。
陸時安這才驟然記起楚雲汐。
整整一日,他竟未曾見上她一面。
心頭猛地一緊,愧疚緊隨而上。
此番說好帶她南下散心,到頭來反倒將她冷落整日。
他當即吩咐隨從臨川,去往鎮上最有名的糕點鋪子,
買來青螺鎮獨有的雲糕與桂花酥,提著油紙包裹。
帶著幾分春風,徑直往聽雨軒走去。
在入院門前,他陡然停下腳步,整了整衣襟,將臉上的春風得意換上一副恰到好處的愧疚神情。
深吸一口氣,抬手推開院門。
其實楚雲汐自宗祠提前離去之時,他便看在了眼裡。
只是彼時他並未出聲挽留。
他怕楚雲汐性子倔強,當著眾多族人的面說出什麼出格言語,無端招惹是非,攪亂祭祖大典。
他和母親隱忍了數十年才重回陸府,只有順利祭了祖、名字重新添進族譜,心才能落定。
往後他算是真正回歸本家,也能名正言順地利用陸府在京圈的資源了。
"汐兒?"
他邁入屋內,見楚雲汐正倚窗發呆,夕陽的餘暉落在她側臉上,勾勒出一層柔和的金邊。
他眼底揉出幾分溫柔深情,輕聲開口:「在宅院裡待著,可是覺得無趣?可有什麼住得不適的地方?」
雲汐聞聲迴轉過頭,看見是陸時安,微微一怔,隨即淡淡搖頭:「沒有,一切都好。」
陸時安將油紙包擱在面前矮几之上,順勢在她對面落座,面上浮起愧疚:
「對不起,今日實在繁忙,祭祖之後又被族人拉著吃酒,竟一整天都沒能來陪你。」
「這是青螺鎮的特色雲糕,我特意叫臨川去鎮上買的,你嘗嘗。」
雲汐瞥了他一眼,視線落在糕點上,又移開,搖頭道:
「你無需破費,我素來不愛甜食。」
「再者你事務繁忙,也不必特意過來,你來與不來,於我並無影響。」
她神色平靜,聽不出半分喜怒。
陸時安心中一噎,像被什麼硬物堵住了喉嚨。
他強笑道:「汐兒,你今日在族祠,怎的連祭祖都未等結束便走了?我……」
「人多眼雜,我一個無名的'客人',杵在那裡算什麼?」
雲汐打斷他,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你今日與族人相談甚歡,我看得出來,你很享受那種被簇擁、被仰視的感覺。」
陸時安面色微變,連忙錯開話頭:「說好帶你出來散心,我一共告了三日假期。明日我便帶你逛逛鎮上風物,後日我們便動身返回京城。」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一絲如釋重負的輕快:「祭祖已然完成,母親、我還有妹妹的名字,全都重新錄入陸氏族譜。」
「母親這麼多年的心結,總算是得償所願。」
「往後妹妹也有了正經門第,說親也能尋一戶好人家。」
他說著,眼底閃過一絲亮光,像是急於與她分享這份喜悅。
雲汐卻皺起了眉,眸光驟然冷了下來:「你同我說這些,是要告訴我重回陸家你毫不後悔,還是想證明,捨棄我另娶秦書瑤,是一樁獲利頗豐的抉擇?」
陸時安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慌忙辯解:「汐兒,我絕非此意!我只是想著,你隨我一同前來,也算親眼見證了這一刻。」
「見證你風光祭祖,名正言順回歸本家。回京之後,你繼續做你的陸二少爺,而我依舊做那個身份卑微的妾室?」
陸時安神色徹底僵住:「汐兒,你明明知曉我並非這般想法,何苦言語這般刻薄。」
雲汐瞥了他一眼,冷哼:"刻薄?那也是被你們逼的!"
陸時安被她的話氣著了,當即沉聲道:「汐兒,你何必如此執拗。你母親離世早,你父親又靠不住,我曾答應過盛姨,要護你一世安穩。我——」
「盛姨?」
雲汐忽然低笑出聲,那笑意涼薄刺骨,「你拿我亡母的囑託來壓我?」
「那我今日便直白告訴你,我不需要你的照拂。」
「你若當真有心,便給我一紙放妾書,或是叫秦書瑤將那份妾契銷毀。」
陸時安猛地噎住,張了張嘴,竟發不出聲。
他內心深處,何嘗不想給她一個名分?
可如今形勢還不允許,若是惹秦書瑤不快,得罪丞相府,父親便平反無望了。
更何況……他心底最深處,其實根本不想給放妾書。
他怕她拿著那張紙,當真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怕她這一走,他便再也找不回來了。
兩人之間的氣氛陡然降至冰點。
院門外,隨從臨川聽得裡頭聲音漸高,隱約聽見"放妾書"三個字,嚇得魂飛魄散。
這可是老宅!
四周全是族人的耳目!
他忙輕咳了一聲,提高聲音道:「二少爺,天色不早了,少夫人那邊怕是還在等您回去商議明日行程呢。」
這聲提醒,如同一盆冷水澆在兩人頭上。
陸時安猛地意識到,這裡是青螺鎮老宅,不是京城的陸府!
四周高牆之內,不知有多少雙眼睛正豎著耳朵聽著這邊的一舉一動。
若是二人爭執之事傳揚出去,說他帶來的女子公然索要放妾文書。
那他今日在族人面前苦心經營的形象,頃刻便要崩塌!
他深吸一口氣,硬生生將到嘴邊的辯駁咽了回去。
轉頭看向雲汐,聲音低沉下來,帶著幾分苦口婆心的意味:
「汐兒,我知道如今我說什麼,你都難以信服。」
「但時日自會證明一切,再多給我一點時間,待父親冤案昭雪。」
「我便抬你為平妻,與書瑤地位等同。」
雲汐垂眸,指尖在袖中輕輕摩挲著那枚八卦銅鏡,面上無悲無喜。
陸時安見她不語,只當她心軟了,又補了一句:
「你累了,好生休息。我明日便來找你,帶你去施恩庵散心。」
生怕雲汐繼續揪著放妾書一事步步緊逼,他不敢久留,匆匆起身快步向外走去。
院門關上後,雲汐暗自鬆了口氣,總算把他氣走了,省得礙事。
她緩緩抬眼,望向窗外緩緩升起的一輪明月。
掌心攤開,那隻前去探查的小紙人靜靜躺在手心。
一聲輕嘆落下,她起身,叮囑小草守在客院切莫四處走動。
自己便步履從容,朝著陸福生那名小姨娘居住的院落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