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氣,忽然想起一樁大事,眼底掠過一絲痛惜:
「安兒,你莫忘了,雲汐手中還有盛夫人盛宛如留下那筆富可敵國的嫁妝!」
她苦心籌謀許久,眼看唾手可得的東西,豈能就此飛走?
陸時安聞言,胸口似遭重錘狠狠一擊。
是啊,那筆嫁妝。
楚雲汐這個人,連同這筆巨額財富,原本都該是屬於他的。
懊惱第一次在他眼底清晰浮現。
早知今日,當初他便該堅定娶下汐兒。
就算娶來之後再降為妾室,也好過如今這般,全然無法掌控她。
現如今,眼看就要人財兩空,他心中如何能不痛,如何甘心?
奈何靖王權勢滔天,絕非陸家能夠抗衡。
胸中怒火壓抑翻騰,他雙目泛紅,聲音嘶啞:
「母親,靖王拿父親平反一案脅迫孩兒,孩兒已經簽下放妾書,他勒令我儘快將汐兒的庚帖送入靖王府。」
「不行!」
程氏驟然拔高聲調,面部肌肉微微抽搐,「萬萬不能把雲汐的庚帖交給靖王!」
陸時安苦笑一聲:「母親,若是不從,觸怒靖王,我們承擔不起後果。父親平反一事……」
「我知道!」程氏厲聲打斷他,閉目凝神,腦中飛速盤算。
片刻,她猛地睜眼,眼底掠過一道陰狠寒光,壓低聲音,湊上前道:
「安兒,你聽我說。
靖王身為天潢貴胄,看中雲汐,說到底,不過是貪戀她這副容貌。
你想想,若是雲汐沒了這張絕色容顏,靖王還會想要她嗎?」
陸時安驟然瞪大雙眼,不敢置信地望向母親:「母親,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程氏輕輕一嘆,語氣卻帶著決絕狠厲:「想要斷了靖王對汐兒的念想,唯有毀掉這張招蜂引蝶的臉。」
「萬萬不可!」
陸時安立刻出聲反駁,聲音激動發顫,「母親,我們不能傷害汐兒!汐兒本就沒有任何過錯!」
「她最大的錯,便是生了這副與身份不相匹配的絕世容貌!」
程氏語氣陡然變得尖厲,面色因激動湧上一層不正常的潮紅,
「京城權貴遍地,今日是靖王看中她,明日還會有別的皇室王公、世家權貴。
以我們陸家如今的地位,根本護不住她。
唯一的法子,便是根除這份惹人覬覦的源頭!」
「若是毀了汐兒的臉,她這一生,便徹底毀了!」
陸時安雙拳緊握,額角青筋繃起,眼底交織著痛苦與掙扎。
程氏卻冷冷一笑,心緒反倒慢慢平復,好似在說服自己一般緩緩說道:
「哪裡就毀了?大不了,陸家供養她一輩子。」
「安兒,你好好想一想,靖王想要的是美人,不是殘顏之人。」
「只要她臉上落下傷疤,靖王自然會棄了這份心思。」
「到那時,放妾書便形同虛設,庚帖依舊握在我們手裡。」
「她依舊是你的妾室,那筆嫁妝,最終依舊歸陸家。」
陸時安渾身劇烈發抖,唇瓣被自己咬出淡淡的血痕。
他望著母親這張被算計扭曲的面孔,心底翻湧著深重的屈辱與無力。
他與雲汐十載情分,他實在不忍見她遭受這般殘害。
可眼下,面對靖王的威壓,他連護住她的本事都沒有,甚至被迫親手將她推入危局。
「母親……」
他的聲音沙啞微弱,幾乎難以聽清,「若是汐兒知曉此事……」
「她不會知道的。」
程氏眼神陰鷙,一字一頓,「此事由我親自安排,不留半點痕跡。安兒,你只需應付好庚帖一事,其餘的,交給我來辦。」
陸時安嘴唇翕動,最終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他頹然跌坐於椅上,雙眼空洞地凝望著前方,如同魂魄被生生抽離。
一行清淚,自眼角緩緩滑落。
程氏與陸時安的母子密談,一字不落地傳到了門外秦書瑤的耳中。
她本是送來新裁的衣料,行至院門前正要抬手叩門,忽聞屋內傳來爭執之聲,腳步便頓住了。
誰知靜靜立在廊下一聽,靖王看中楚雲汐這件驚天秘事,被她聽了個清清楚楚。
秦書瑤清麗的面龐滿是錯愕,轉瞬又生出幾分荒謬的笑意。
京城裡誰人不知,靖王素來厭憎女子,不許旁人靠近他三丈之內,性情冷硬寡情。
曾有世家貴女當眾撲上前想要親近,被他當眾言語折辱,那女子年過二十仍無人提親,最後家族只能一頂小轎,草草送她遠嫁鄉下遠親,潦草了結一生。
這般的靖王,竟會看上楚雲汐?
在她眼裡,楚雲汐除卻一張容貌,別無長處。
可瞧著陸時安母子驚慌緊繃的模樣,此事多半不是虛言。
更讓她震動的是,她今日才知曉,楚雲汐生母竟留下一筆富可敵國的嫁妝。
難怪陸老夫人與程氏明明心底厭棄楚雲汐,依舊執意留她入府做陸時安的妾,屢屢容忍楚雲汐的頂撞違逆。
若是目的便是這筆巨額財富,一切便都說得通了。
在她嫁入陸府之前,便知曉陸府二房家底薄弱拮据,日常開銷大多靠著陸府公帳支撐。
嫁過來之後,還是她拿出自己豐厚陪嫁補貼,二房日子方才寬裕幾分。
但這些她都能理解,畢竟二房歸來也不過數月。
本來根基就淺,再加上過往因二老爺犯錯導致二房大部分財產被充公,留下的那些也是些營收不好的產業。
那些產業之前一直是大房管理著,也就前不久才交接給程氏。
程氏又是個不懂營生的,本來營收不好的那些鋪子田地到了程氏手中,更是直接虧空。
如今想想,他們打楚雲汐身後嫁妝的主意,也是情有可原。
同時,秦書瑤心中隱隱還有些雀躍。
她突然意識到,原來丈夫對楚雲汐的感情,也沒有她想像的那般深情。
帶著目的的深情,就像蜜糖裹著砒霜。
裹在蜜糖里的情意,內里藏著算計與利用,初嘗甘甜,最終卻是蝕骨毒藥。
想到此,她對楚雲汐的妒意竟淡了幾分。
一個被算計、被當作籌碼利用的人,有什麼好嫉妒的呢?
她深吸一口氣,悄無聲息地轉身離開,裙擺拂過門檻,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
陸時安回到凝芳院時,夜已深了。
他站在院門外,透過窗紙望進去,主屋內燭光搖曳,映出一抹纖細的身影。
秦書瑤一手撐著腦袋,正倚在榻邊打瞌睡等他。
燭光映著她柔和的側臉,長睫低垂,呼吸輕緩,顯然已困頓多時,卻仍堅持等他回來。
書瑤向來溫柔善良,哪怕困頓也堅持等他,對他從來都是溫體貼大度,不吝愛重。
在她身上,他恍惚間又看到了從前汐兒的身影——那個曾經也會在燈下等他歸來的姑娘。
陸時安迷茫的眼神瞬間柔和了幾分。
他推門進屋,走到秦書瑤身邊,柔聲輕喚:「瑤兒,你若累了回床休息便是,無需等我。」
秦書瑤披散著髮絲,雙眸微閉,聽到聲音,她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欣喜,忙起身相迎:
「夫君,你回來了!」
她喚來丫鬟打水為陸時安洗漱,自己則站在他身後,纖指輕巧地替他解著外袍的系帶。
動作間,她狀似無意地開口:「雲汐妹妹搬去新住處,可還習慣?」
陸時安正解著腰間玉佩的手微微一頓,表情僵了僵,隨即淡淡應了聲:「嗯,應該是能適應吧。」
秦書瑤又問:「那處院落在何處?我聽聞是夫君親自為她安排的,想來不會太差。」
陸時安含糊道:「城西楊柳巷,一處僻靜的小院。」
「楊柳巷?」
秦書瑤柔聲道:「不知夫君可留了幾個穩妥丫鬟婆子前去伺候?雲汐妹妹身嬌體貴,身邊不能無人照料起居。」
陸時安聞言一怔,表情又是一僵。
糟了,他心思煩亂,竟忘了安排伺候的人。
無人伺候,汐兒日常起居多有不便的。
秦書瑤瞧出他的疏漏,眼底掠過一絲嗔怪,語氣嬌軟:
「夫君怎這般粗心,雲汐妹妹身邊,怎可沒有知根知底之人照看?」
她稍作停頓,臉上浮起體貼笑意:
「香菱自小和雲汐妹妹一同長大,最熟悉她的喜好習慣。
不如讓香菱去楊柳巷陪著雲汐妹妹,待到老夫人大壽結束再接回來。
雲汐妹妹家人不日便會入京,我再挑選幾個伶俐僕婦一同前去,也好互相照應。」
陸時安心頭寬慰,伸手握住她的手:「還是瑤兒思慮周全,此事便交由你來安排。」
秦書瑤含笑應下,順勢依偎進他懷中,聲線含羞:「夫君,夜深了,該歇息了。」
她身上帶著淡淡的茉莉香,髮絲掃過他的下頜,溫軟的觸感讓陸時安心頭一盪。
這種事有一就有二,與秦書瑤多次深入交流後,陸時安也算習慣了她,不再似一開始那般排斥,反倒樂在其中。
他低頭看著懷中女子含羞帶怯的模樣,喉頭微動,俯身將她打橫抱起,朝床榻走去。
燭火被帳外伸來的手輕輕撥滅,屋內只餘一地清冷的月光,灑在交疊的身影上。
秦書瑤感受著身上動情律動的陸時安,抬眼,嬌媚微醺的眸光投向榻頂。
那百子千孫的刺繡圖案在昏暗中影影綽綽。
她眼底極快地掠過一抹算計。
既然陸家可以覬覦楚雲汐的嫁妝,旁人自然也能。
譬如她那貪財好色、風流不羈的二哥秦幕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