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囊盡數收拾妥當,慧娘當即在院落里走了一圈,仔細熟悉周遭環境,不由嘖嘖稱奇。
「這房東倒是有心,曉得我們要搬來入住,竟提前派人將院子修整打掃乾淨,就連小廚房的水缸都蓄滿清水,倒是替我們省了不少功夫。」
楚雲汐聞言,也滿意地點頭:「屋內亦是一塵不染,這位房東,確實心細和善。」
院中並無僕役值守,她心中斷定,打掃收拾宅院的絕非陸時安安排的人手。
她對這處棲雲居越看越是喜歡。
青磚鋪就的庭院裡,幾株桂樹恰逢花期,馥郁花香漫溢開來,沁入心脾。
東側三間正房採光通透,窗明几淨;廂房雖格局小巧,卻足夠起居。
穿過東側小院的月亮門,隱約能窺見西側院落的輪廓,那邊院落更為寬敞,想來是預留出來,給楚文謹一家暫住的。
楚雲汐心頭微動。她原本便盤算,待徹底脫離陸府之後,就在楊柳巷尋一處宅子安家。
此地清幽僻靜,鄰里稀少,正合她不喜喧囂的性子。
只是她也清楚,憑自己手頭積蓄,買不起這般規格的大院。
不過附近小些的獨門二進或三進宅院,倒尚可籌措。
只等靖王幫她取回庚帖、抹去妾籍,再借他的勢力開立女戶。
她便能自立門戶,拿出積蓄在京城置業。
再接阿禾、阿惠幾個孩子過來相伴。
有了獨立戶籍,若能入職靖察司,便是在這異世捧上鐵飯碗了。
待一切塵埃落定,她再慢慢追查那枚藍玉扳指的下落。
念頭至此,她忽然一怔。
她才驚覺,心底想要尋回扳指、重返現代的渴望,早已不似初來時那般迫切。
在現代,她孑然一身,終日守著天橋的卦攤,蝸居在地下室狹小廉價的出租屋,日復一日,枯燥窘迫。
反觀在這時代,日子反倒寬裕,自在隨心。
或許是因在現代她孤身一人,除了天橋下擺攤,就是在冷冰冰的地下室狹窄便宜的出租屋裡日復一日,倒不如在這古代生活隨意自在。
自穿越而來,她好似極快融入這個時代,毫無違和之感,仿佛本就生於這片天地。
一個念頭在心底翻湧拉扯,讓她陷入掙扎。
倘若她在此有錢有宅,日後成家,還有一筆豐厚遺產待繼承;
就算找到藍玉扳指可以重返現代,她還願意回去,重過從前困頓潦倒的苦日子嗎?
在這裡,她一身玄術本領能大展拳腳,不負所學。
一旦重回現代,她又能否承受一身本事無處施展的巨大落差?
最關鍵的是,現代屬於她的那具軀體,如今還活著嗎?
琉璃般澄澈的眼眸蒙上一層複雜糾結的情緒。
慧娘看在眼裡,只當她是因被陸時安倉促安置在外,心中傷感,便緩步走近,輕聲開口:
「姑娘,水已經燒好了,可要洗漱歇息?」
楚雲汐回過神,淡淡應道:「好,慧娘,辛苦你了。」
算了,長遠的事先不去想,走一步看一步。
至於藍玉扳指,一切順其自然吧。
「姑娘客氣,這本就是奴家分內之事。」
慧娘瞧出她眼底藏著一絲落寞,便在一旁矮榻落座,緩緩開口,
「姑娘,奴家斗膽多言一句——世間男子,永遠將自身利害放在首位。」
「往日裡再多深情款款、海誓山盟,大多只是哄騙小姑娘的幌子。」
「說到底,他們最愛的從來只有自己。」
楚雲汐微怔,沒料到慧娘會說出這般話。
抬眸看向她,唇角漾開一抹淺淡笑意:「慧娘看得通透。比起這世間多數女子,你的見識已是難得。」
慧娘淺淺一笑,笑意卻未抵達眼底:
「奴家從前也是個痴人,輕信那些甜言,險些賠上半條性命,才看透真相。」
「世間男子十有八九皆是如此,陸時安,不過其中之一罷了。」
楚雲汐心生好奇:「我原以為,你自打一開始便待在青川太守府。」
慧娘苦笑,輕輕搖頭:「奴家活了二十餘載,入太守府之前,也曾與人許下過海誓山盟……」
她頓了頓,不願再觸碰那段陳年傷痛,順勢轉了話頭,「姑娘身懷這般本事,不知師從何處?」
雲汐知曉她不願多說,自是不會深究。
她再次搬出那位邋遢老道來應答,隨即另尋話題閒談。
二人難得這般深談,三觀契合,越聊越是投緣。
況且她們各懷旁人不懂的本事:慧娘通曉民間巫咒,只是所學偏於旁門,尚有幾分底子;
楚雲汐則是玄門正統出身。
她聊到關於玄學的一些理論,讓慧娘受益匪淺。
楚雲汐開口道:「慧娘,你先前修習的那些術法雖然施展,終究損人損己,根基不正。」
「我打算教你正統玄門學識,幫你把從前的路子掰正。」
「往後再遇上怨靈、鬼胎這類異事,你也能出手相助。」
慧娘聞言,眼中驟然亮起光芒,連忙起身,鄭重福身一拜:
「姑娘此言當真?奴家……多謝姑娘大恩!往後奴家唯姑娘之命是從,任憑差遣。」
楚雲汐伸手將她扶起,含笑說道:「不必行此大禮。你既喚我一聲姑娘,我自然不會虧待你。」
她稍作停頓,輕聲問道:「慧娘,你可有想過往後自身歸宿?可還有再嫁的念頭?」
慧娘果斷搖頭,神色平靜而堅定:「奴家如今活著,只求送苦命姐姐魂魄安然投胎,再盡心報答姑娘。」
「再嫁之事,從未考慮過。"
楚雲汐溫聲一笑:「先別把話說死。世事難料,若他日真遇真心待你之人,大可珍惜,我定會為你祝福。」
慧娘怔了怔,隨即抿唇一笑,眼中閃過一絲暖意:「姑娘心善。只是奴家覺得,這般可能性怕是不大了。」
楚雲汐聞言輕輕搖頭,語氣溫和卻篤定:
「人心各有不同,天下男子並非儘是薄情寡義。
世人好壞從不在身份皮囊,只需尋那本心純善、知禮守義之人,便可得一份真心相待。」
她話鋒微轉,道:「我或許很快就能徹底脫離陸府,屆時打算將小草也討要過來,帶在身邊一同生活。」
慧娘立刻頷首讚許,眉眼間滿是認可:「小草心性純良、忠心耿耿,比那個的香菱靠譜多了。」
哪有正經丫鬟敢攀附姑爺、妄越規矩?
換做旁人,早就將香菱發賣處置了,也就姑娘心善寬厚,處處容人。
不過也就這般品性,才值得她往後拼死盡心盡忠。
——
與此同時,棲雲居巷口,一輛青布馬車緩緩停下。
陸時安坐在車廂之中,透過車簾縫隙,靜靜望著那青磚灰瓦的院落,久久沒有動作。
車夫等候片刻,回頭低聲提醒:「二少爺,可要入內見見楚姑娘?」
陸時安心頭翻湧。
就算此刻登門,當面質問楚雲汐,又能如何?
就算問出所有隱情,在靖王滔天權勢面前,他依舊護不住、留不住她。
一旦靖王的人察覺他私自前來,只怕會勃然大怒,毀掉他為父親平反的全部希望。
正如母親所言,兒女情長皆是虛妄,為父洗冤、鋪就仕途,才是他眼下最要緊的事。
他袖中雙拳攥緊,指節泛白,內心反覆煎熬掙扎。
良久,才啞著嗓子吩咐:「掉頭,回府。」
馬車調轉方向,車輪轆轆,緩緩駛離楊柳巷。
秋風捲起地上枯黃落葉,打著旋,飄落在清冷的青石板上。
——
陸時安回到陸府,徑直去往母親程氏居住的靜和院。
一踏入屋內,他便揮手遣退院中所有伺候的丫鬟婆子,合上房門。
面色慘白,將靖王單獨約見自己的經過,一字不落地告知程氏。
「靖王……看中了汐兒?」
程氏聞言猛地站起身,滿臉難以置信,「安兒,你此話當真?這怎麼可能……雲汐何時同靖王有了這般交集?」
陸時安眉頭緊鎖,低聲揣測:「想來是當初她遭土匪擄掠,被靖王府人馬救下之時便見過。
那日靖王府吳管事前來送謝禮,祖母先前還以為是那管事看上雲汐。
如今看來,真正屬意她的,是靖王本人。」
程氏臉色瞬間煞白,嘴唇不住哆嗦,喃喃自語:
「倘若雲汐當真跟了靖王……她會不會記恨我們往日所作所為,藉機報復陸家?」
陸時安一怔,神色微動:「汐兒本性善良,應當不至於。」
程氏卻連連搖頭,眼底浮起濃重慌亂:「安兒,你不懂。女子由愛生恨,不過一念之間。」
「我們負她在先,縱使她性子再溫和,心中怎會毫無芥蒂?」
「自她入京,性情已然大變,分明心底積壓著對我們的怨懟。」
「先前她安分留在陸府,不過是無依無靠,沒有能力向我們發難。」
「可若是攀上靖王,憑這副容貌得寵,你想想,她會不會借著靖王的權勢,打壓陸家?」
這番話,堵得陸時安無言以對。
倘若還是從前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楚雲汐,他篤定她不會傷他分毫。
可如今的雲汐,冷淡疏離,鋒芒暗藏,他也不敢輕易斷定了。
見兒子默然,程氏心中焦灼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