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便暗自品評起來:那個穿月白袍的定是陸家大公子,端方持重,倒也配得上她;
旁邊那個穿湖藍袍子的面相白淨,看著倒像個溫潤君子;
還有個穿鴉青錦袍的,雖不如前兩個出挑,但勝在氣質沉穩……
她一一在心底過了遍,暗自猜測他們是何身份家世。
想著想著,她唇角不自覺便漾開一抹笑,覺得自己今日定能在這群人里挑個最拔尖的。
她飛快垂下眼帘,長睫輕輕顫動,裝作溫順羞怯的模樣,任由陸香兒牽著,一步步踏上水榭的白石台階。
陸香兒輕移蓮步上前,朝著陸昭垣屈膝行禮,輕柔喚了聲:「恆哥哥!各位公子安!」
陸昭垣抬眸看來,溫和頷首:「香兒,怎麼到這邊來了?」
陸香兒側過身子,把身後的楚明月露了出來,乖巧介紹:
「這位是盈都來的明月姐姐,是雲汐姐姐的妹妹,嫂子讓我帶她四處逛逛,見恆哥你們在此便過來打聲招呼。」
眾人視線落在楚明月身上。
楚明月緩緩抬頭看向陸昭恆,學著陸香兒的樣子屈膝行禮問安。
一雙媚眼似含著淡淡水汽,眼波輕輕掃過亭中眾人,脊背看似無意地微微挺直,胸前曲線愈發飽滿,衣衫被襯得緊繃,仿佛下一刻便要撐破衣襟。
她一身水紅襦裙,容顏艷麗,與身旁一身鵝黃裙衫、身段扁平的陸香兒站在一處,對比強烈,宛若雲泥之別。
亭內的談笑聲驟然淡了幾分。
數道目光不約而同落在楚明月身上,視線肆無忌憚地往下遊走,停留在她胸前,帶著不加掩飾的打量。
楚明月心兒砰砰跳,娘親果然沒說錯,只要男人看到她,就捨不得移開目光。
她可比楚雲汐有魅力多了!
這時,一身寶藍色錦袍的謝敘白率先走上去,一雙狹長風流的眼睛輕佻打量楚明月,目光直勾勾落在楚明月胸前。
語氣輕佻:「沒想到盈都那小小的地方,竟是美女頻出。」
楚明月底垂眼眸,面容羞澀,對著謝敘白盈盈一禮,聲音柔得發膩:
「這位公子過獎了,小女只不過蒲柳之姿,不足掛齒。」
話落,眼角微抬,蠻有風情地目光掃了謝敘白一眼。
謝敘白心頭一盪,心底暗自咂舌,心中邪念翻湧。
瞧這女子模樣嬌柔,眉眼帶媚,身段更是惹眼,比起平日裡他結識的那些大家閨秀,多了一股子撩人的野艷。
這般媚色身段,若是能一親芳澤,倒也算一樁美事。
管她是哪裡來的,只要能哄到手,玩樂一番再好不過。
其餘幾位公子的目光也大多露骨,漫不經心地在楚明月的身段上來回遊走。
低聲交頭接耳,隱約傳來幾聲輕笑,言語間帶著輕佻的品評。
楚明月渾然沒有讀懂這些視線里的猥瑣與輕慢。
只當這些世家公子全都被自己的容貌身段吸引。
她心頭暗自竊喜,唇角噙著淺淺柔笑,微微垂首,裝作不勝羞怯,耳尖染上緋紅,一副惹人憐惜的模樣。
陸昭垣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察覺到周遭友人那過於露骨的目光,輕咳一聲,試圖將眾人注意力拉回:「原來是楚姑娘,遠道而來辛苦。」
陸香兒站在一旁,將楚明月那副似有意無意賣弄風騷、引得滿亭男子目光黏在她身上的模樣盡收眼底。
再看到她高高拱起的胸前時,心中暗罵一聲:騷貨。
她臉上維持著無害的淺笑,上前一步,聲音柔婉:
「恆哥哥莫怪,明月姐姐來自盈都小地方,少見這般場面,不甚懂規矩,衝撞了諸位公子,還望大家海涵。」
話音落進楚明月耳里,她嘴角的笑意微微凝滯,藏在袖中的手倏然收緊。
盈都小地方?!
寥寥數字,便將她的出身擺到亭中所有人面前,輕視之意不言而喻。
楚明月心底一沉:陸香兒,竟是要當眾羞辱她。
怒火在胸腔里翻湧,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可她半分情緒都不敢外露。
須臾間壓下心頭戾氣,裝作未曾聽出陸香兒話里的譏諷。
緩緩抬首,眼圈泛著淺紅,聲音柔弱楚楚:「香兒妹妹說的是,明月自知身份低微,不配在此處立足。」
「若是唐突了各位公子,還請莫要怪罪。本就是明月不該跟著妹妹前來,擾了諸位雅興,是我失禮。」
楚明月語氣溫柔,柔弱到了極致,一雙媚眸蒙著薄薄水汽,任誰見了,都要生出幾分憐惜。
陸昭垣面色微沉,當即轉頭看向陸香兒,語氣帶著不悅:
「香兒,怎可這般言語?來者是客,哪有輕視怠慢的道理,快給楚姑娘賠罪。」
亭間其餘幾位公子也紛紛開口,出言安撫楚明月。
素來放浪的謝敘白也斂去了輕佻,脊背一挺,正色責備陸香兒:
「香兒表妹這話不妥。楚姑娘遠道而來便是客,你這般言語,反倒顯得咱們陸府待客失禮。」
旁側一人跟著附和:「正是,香兒妹妹今日怎的如此刻薄?」
陸香兒一怔,難以置信地掃過一道道投向自己的責備目光,心頭怒火驟然翻湧。
她原是想叫楚明月當眾出醜,怎麼到頭來,所有人反倒聲討起她?
接連被幾位少年指責,陸香兒眼眶唰地紅了。
她緊咬下唇,急急辯駁:「你們別被她這副模樣騙了!她在盈都的時候——」
話音尚未說完,便被楚明月出聲打斷。
楚明月依舊滿臉委屈,水潤媚眸輕輕泛紅:
「我知道往日在盈都,惹得香兒妹妹不快,可那不過是兒時玩鬧的玩笑罷了,還望香兒妹妹莫要記掛,原諒我。」
亭中一男子聞言,當即出聲譴責陸香兒:「只不過是孩時玩鬧,陸三小姐怎記仇至此,趁機發難於明月姑娘,心眼也太小了吧。」
再次被眾人指責的陸香兒滿心氣惱,滿臉憋紅,卻無從辯解。
最後捂著臉哭著跑下水榭,全然不顧還在原地的楚明月。
楚明月手足無措立在原地,眼尾泛紅,一副無辜又惶然的模樣。
陸昭垣見狀,起身朝楚明月微微頷首致歉:「楚姑娘莫怪,香兒年幼任性,我代她向你賠個不是。來人,送楚姑娘先回清暉園歇息。」
一旁丫鬟上前,恭敬道:"楚二姑娘,奴婢引您過去。"
楚明月體貼頷首,柔聲道:「無妨的,香兒妹妹也是無心之失,我不怪她。」
說罷,她向陸昭垣與眾人福了一福,轉身隨丫鬟離去。
在轉身的剎那,她垂下的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陸香兒想跟她斗,還差得遠了。
——
清暉園後院臨時設立了一排專門給客人休息的耳房。
每間耳房門口皆筆直站立著一名伺候的丫鬟。
楚雲汐選了最右邊、也是最偏的一間,在丫鬟的伺候下坐於軟榻上品茗。
茶煙裊裊,氤氳了半張素淨的面容。
她垂眸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神色淡然。
香菱始終隨侍在她身側,垂首而立。
面上瞧著平靜,心底卻為即將要做的事惴惴難安。
袖中那隻瓷瓶冰涼,硬硬抵著腕骨,每一動,都在無聲提醒她。
時辰不多了。
雲汐抬眸看了她一眼,將她那強作鎮定卻微微發顫的指尖盡收眼底。
她淡淡道:「站了這許久,坐下吧。」
香菱一怔,遲疑片刻才在榻邊小杌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擱在膝上,指尖卻無意識地蜷了蜷。
楚雲汐看著她,忽然開口:「你今日這般乖巧安靜,還真不習慣。可有什麼話要與我說?」
香菱當即搖頭,聲音微微發緊:「沒有。只是今日陸府很是熱鬧氣派,奴婢也是頭一次見這麼多京中權貴,性子自然要收斂些,免得衝撞貴人。」
楚雲汐目光沉沉鎖著她,茶盞擱在案上,瓷底與木桌相碰,發出一聲輕響。
她再問:「只是這般?當真沒有話想對我說?」
香菱堅決搖頭,垂下眼帘,不敢與她對視:「真的沒有,姑娘。」
楚雲汐斂下眼眸,面上平靜無波,心底暗自輕嘆:機會給過你了,是你不肯抓住。
命數既定,她也算盡了主僕之義了。
師傅曾說過,作為玄術師,當懷悲憫之心,見人落於迷障,當以一線引之,能渡則渡,不可強渡。
香菱雖不是個好人,但也不是大奸大惡之徒。
她不願違逆師門訓誡,方才特意開口,已是給了她一次回頭的機會。
既然香菱執意不聽,便是她自己的命數,強求不得。
雲汐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而後吩咐道:「我要歇息一會,你在門口候著吧。」
香菱起身,低低應了聲"是",退至門外。
臨出門時,她瞥見耳房的香爐,微微詫異:「這薰香像是熄了。」
說罷上前撥弄了幾下香灰,才退出屋中,輕輕合上房門。
楚明月站在耳房門口,日光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
袖中瓷瓶被她攥得發燙,腦海中翻來覆去全是程氏那張溫婉含笑的臉。
「毀了這張招蜂引蝶的臉,往後時安身邊便只有你與書瑤兩個女人,到時許你妾室名分,讓時安給你一兒半女傍身,下半輩子也便有了依靠。」
秦書瑤私下也給過相似的承諾。
只是她的目的,並非毀掉雲汐的容貌,而是另有圖謀……
香菱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指節攥得泛白。
她背叛姑娘早已不是第一次,事到如今,再也沒有退路。
只能賭一把了!
再說,相較於程氏想毀姑娘容貌的惡毒心思。
秦書瑤的目的,似乎對姑娘的傷害更淺些。
說到底雲汐是她主子,往日待她也厚道。
真要親手毀了姑娘那張臉,她終究狠不下心。
便只能兩害相權,擇其輕。
不多時,一聲貓鳴傳入耳中。
香菱眼底微光一閃,轉頭對身旁丫鬟道:「這裡由我侍候就好,你先去忙別的。」
丫鬟面露遲疑,香菱又溫聲勸道:「姑娘在屋內歇息,人多反倒驚擾,不必留這麼多人守著。」
丫鬟聽罷,這才轉身離去。
見她走遠,香菱也移步,朝另一側貓叫的方向悄然而去。
她未曾察覺,自己前腳剛離開,楚明月便尋到了此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