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書瑤虛虛伸手扶了一把，淺笑道：「都是自家人，不必這般多禮。」
說話間，她眼角餘光瞥見連廊另一側轉出個身著鵝黃綾羅裙的少女，當即揚聲喚道：「香兒，過來。」
陸香兒聞聲頓步，轉頭望見秦書瑤，連忙快步走了過來。
秦書瑤笑著對楚明月道：「瞧你與香兒年歲相仿，想來定有不少共同話頭。我讓香兒帶你在陸府四處走走，熟悉一番環境。」
陸香兒順著秦書瑤的目光落到楚明月身上，瞳孔驟然一縮，失聲驚呼：
「楚明月？！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一聲尖叫尖利清亮，在曲折遊廊間迴蕩散開，連假山後方閒談說笑的幾個丫鬟都齊齊停了話語，轉頭朝這邊望來。
楚明月被這突如其來的呵斥驚得一僵，臉上那抹羞澀的笑意瞬間凝固在唇角，侷促地低聲道：
「我……我是隨姐姐前來，給陸老夫人祝壽的。」
陸香兒眉頭緊蹙，雙手環胸，自上而下打量楚明月，眼神滿是嫌惡，仿佛撞見了什麼不該出現的髒東西。
她轉頭看向秦書瑤，語氣滿是不解：「嫂嫂，她怎麼能進到陸府來？」
秦書瑤語聲柔和，輕聲勸道：「香兒，不可無禮。楚二妹妹是客人，是你兄長寫信邀來給祖母拜壽的，你好好帶她逛逛園子便是。」
陸香兒本想一口回絕，可心底瞬間憶起從前在盈都的舊事。
楚明月往日總嘲諷她是土包子、吸血蟲。
今日，她偏要讓楚明月好好瞧瞧，她如今是京城陸家的嫡小姐，看看究竟誰才是鄉野土包子。
這般一想，胸中鬱氣稍稍舒展。
她撇了撇嘴，不情不願地應了一聲：「好吧。」
鄙夷的目光依舊釘在楚明月身上，小聲嘟囔：「她從前在盈都，可不是什麼安分的人……」
這話一字不落落入楚明月耳中，她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攥著錦帕的手心沁出薄汗。
她偷眼瞟向一旁的楚雲汐，見對方神色淡然，仿佛眼前這場難堪與她毫無干係，心底不由得燃起一股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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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賤人倒是清閒，站在一旁看她被陸香兒當眾詆毀出醜！
秦書瑤似笑非笑地掠了楚雲汐一眼，又轉向楚明月溫聲寬慰：
「楚二姑娘莫往心裡去，香兒性子直，並無惡意。
香兒，帶楚二妹妹去那邊牡丹圃看看，今日牡丹開得正好。」
陸香兒故作不耐，走到楚明月身側，語氣硬邦邦地叮囑：
「走吧。先說好了，這裡可不是盈都，你安分些，可別惹出事來。」
楚明月勉強擠出笑意，對著秦書瑤屈膝福身：「多謝少夫人。」
她又瞥了楚雲汐一眼，輕輕咬了咬下唇，跟著陸香兒往東園而去。
待陸香兒與楚明月走遠。
楚雲汐望向秦書瑤那張即便厚敷脂粉，也難以遮掩病後疲態的臉，唇角微揚，淡淡開口：
「聽聞少夫人前幾日染了病，如今瞧著，倒是痊癒了。」
秦書瑤面色猛地一僵，憶起凝芳園那晚滿屋蛇蟲鼠蟻的景象，胃中頓時翻湧作嘔。
她強壓下反胃之感，勉強扯出一絲淺笑：「好多了，勞雲汐妹妹掛心。」
說罷，她看向楚雲汐身後垂首的香菱，吩咐道：
「香菱，你領著雲汐妹妹去清暉園耳房稍作歇息，等賓客到齊，自會派人來通知入席。」
交代完香菱，她便以要去前廳迎客為由，匆匆轉身離去。
與香菱擦肩而過的一瞬，秦書瑤投去一道意味深長的目光。
那目光細如針尖，刺得香菱心頭驟然一緊，心跳猛地加速，手指不自覺攥緊腰間荷包，指節泛白。
楚雲汐望著秦書瑤近乎倉皇逃離的背影，視線又落回神色侷促、安靜得反常的香菱臉上，唇邊掠過一抹極淡的笑意，轉瞬消散。
香菱只覺如芒在背，抬眼強擠出笑容：「姑娘，我們走吧，奴婢陪您去清暉園耳房歇著，待到開席再出來。」
楚雲汐漆黑的眼眸在她身上稍作停留，而後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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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陸香兒滿心不情願，領著楚明月在陸府園內穿行，穿花度柳。
一路走過假山疊石，穿過月洞門，繞過一片盛放的牡丹圃。
楚明月如同劉姥姥入大觀園一般，滿眼皆是驚嘆，不住東張西望，口中連連驚嘆：
「這假山竟是太湖石堆砌而成？」
「這牡丹，花朵竟有碗口這般大！」
「那亭閣上的彩繪，真是精緻極了！」
陸香兒跟在她身側，看著她這副沒見過世面的模樣，心底鄙夷不已，心底卻生出一種揚眉吐氣的快意。
從前在盈都，楚明月仗著知州嫡女的身份處處打壓鄙視她。
如今到了京城陸府，反倒露出這般鄉野模樣。
她真想拿一面鏡子懟到楚明月面前。
讓她好好瞧瞧自己此刻滑稽的神態，辨一辨到底誰才是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
楚明月半點未曾察覺她心底藏著的輕視，一邊隨行，一邊刻意討好陸香兒。
「香兒妹妹，我還不曾恭賀你。恭喜你，得程姨與陸探花認祖歸宗。」
陸香兒微微抬著下巴，淡淡應了聲：「嗯，謝了。」
楚明月眼底盛滿艷羨，往前湊近半步，語氣帶著幾分諂媚：
「從前竟不知香兒妹妹原是京城世家明珠，往日多有冒犯，還望妹妹海涵。」
「如今妹妹歸宗，旁人怕是羨慕都來不及。」
陸香兒聽了，神色愈發得意：「那是自然。從前我們不過是暫時落魄，流落盈都罷了，是你們狗眼看人低。」
「是是是！往日是我不識好歹，看不出妹妹本是明珠之軀，月兒在此賠罪，求妹妹原諒！」
話音落下，楚明月當即躬身一禮，面上羞愧的神情拿捏得恰到好處。
陸香兒冷哼一聲，心中十分受用，下巴又抬得更高了些。
楚明月見恭維奏效，眼眸一轉，笑著問道：「我與妹妹年歲相近，如今有陸府做靠山，想來妹妹已經定下一門好親事了吧？」
陸香兒本就心思單蠢，被一番甜言捧得飄飄然，臉頰泛起得意的紅暈。
她開口：「那自然。娘親與祖母正在為我想看挑選，憑我如今身份，在京中尋一門門當戶對的親事，並不難。」
楚明月眼底精光一閃，順勢追問：「京中世家公子如雲，妹妹可有看中的？月兒初來京城，正想聽聽京中貴公子的風采。」
陸香兒略一思索，掰著手指頭細數：「中意的倒還沒有。不過娘親提過幾位，鎮北侯世子、定國公府三公子，還有禮部侍郎家的嫡長孫……」
「只是這些人看著太過老成，我瞧不上。」
楚明月：......
楚明月面上維持著溫婉笑意，心中卻暗自翻了個白眼。
這陸香兒當真是蠢得坦蕩，半點城府都無，什麼底細都往外抖。
不過也好，也讓她對京中世家未婚的公子哥知曉個大概，省了她自己日後四處打探的功夫。
楚明月眼珠輕輕一轉，柔聲道：「妹妹眼光高，自然瞧不上尋常人。」
「京中貴女如雲，才俊也多，妹妹慢慢挑選便是，不必心急。」
兩人一路閒談，緩步繞過盛放的牡丹圃，風裹挾著馥郁花香漫過來。
前方忽然傳來數道年輕男子的說笑聲，清朗中夾雜幾分戲謔，順著水面悠悠飄來。
楚明月腳步猛地一頓，心口突突狂跳。
她目光落在走在前頭的陸香兒身上，故作遲疑。
「香兒妹妹，前方似有人，我們還是別貿然上前打擾了吧。」
陸香兒早已聽見那片笑語，心底瞬間瞭然。
她看著楚明月踟躕不前的模樣，心中冷笑。
往日在盈都，楚明月總愛在一眾小姐公子哥面前折辱她，處處彰顯自己知州嫡女的優越。
今日正好，她要當著一眾京中世家公子的面，好好挫一挫楚明月的銳氣。
陸香兒眸光微微一動，嫣然一笑：
「無妨的，前面是我幾位堂兄，還有他們的同窗友人，皆是官家子弟。既然遇上了，順勢上前打個招呼便是。」
話音未落，她不由分說伸手攥住楚明月的手腕，徑直朝著水榭方向走去。
楚明月嘴上還矜持地小聲推脫：「這樣不妥，貿然前去，怕是唐突了諸位公子。」
可心底早已激動得砰砰直跳，臉頰悄悄染上一層緋紅，腳步虛浮，半推半就地跟著陸香兒往前走。
她今日特意挑選這身水紅襦裙，精心描畫眉眼。
本就是想借著陸老夫人壽宴的機會，結識京圈世家公子。
沒想到機遇來得這般快。
轉過曲折的連廊，一座臨水而建的水榭赫然映入眼帘。
飛檐翹角，四根朱紅立柱穩穩撐起亭頂，檐下懸著小巧的琉璃風鈴，微風拂過，叮鈴輕響。
亭中散坐著數名少年郎，個個衣著光鮮，頭戴鎏金小冠，錦緞衣料在日光下泛著溫潤光澤。
舉手投足自帶世家子弟的翩翩氣度。
居中而坐的是陸家大房嫡子陸昭垣，一身月白錦袍，面容方正，正持著白玉茶盞與人閒談。
他身側坐著幾位少年郎，或是眉眼俊朗，或是氣質閒散，或慵懶風流。
三三兩兩倚著欄杆，說笑閒談。
楚明月抬眼匆匆一瞥，眼底亮光一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