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秦浪的話,王秋渾身止不住地發顫。
是啊,都過去了?怎麼可能過去!
當年,她挺著肚子跪在劉家門前,求的也不過是寬限幾天。
劉大富卻叫人把她拖了出去。
她跌在地上,疼得直不起腰。
那天流了多少血,她已經記不清了。
她只記得,自己縫了半個月的小衣裳,再也沒人穿了。
她只是想給自己男人留個後,卻再也不可能了。
「我的孩子……」
王秋死死盯著那張紙,忽然對著手指咬了一口,然後將帶血的指頭按了下去。
這一按,仿佛用盡全身力氣。
「我告!」
王秋哭得喘不上氣,聲音帶著狠勁。
「秦公子,你幫我寫!他怎麼逼我的,我全說!我孩子沒了,他憑什麼還能天天吃肉喝酒!」
秦浪提起筆,鄭重地道:
「好。你說,我寫。」
…………
出了王秋家,秦浪又敲開了陳漢生家的門。
陳漢生原本還有些猶豫,可一看狀紙上的兩個手印,頓時咬緊了牙。
「劉叔簽了,王秋也簽了?」
「簽了。」
「她一個寡婦都敢,我還怕個屁!」
…………
有了幾個人帶頭,後面的事情,比秦浪預想的還要順利。
村民心裡憋著的那股火,終於找到了出口。
可也有人擔憂。
「秦浪,咱們按了手印,他回頭報復怎麼辦?」
「陳家剛跟他翻臉,眼下不會替他出頭。縣衙那邊,我也打點過了。不過,我不敢說絕無風險。我只能說,有事我第一個扛著。」
「好,我們信你!」
這一夜,一扇扇緊閉的院門打開了。
有人翻出了藏在箱底的收稅憑據,有人找來了當年的見證人,還有人拿著兒子的役籍,哭得說不出話。
狀紙後面又添了好幾張紙。
大半個村子的受害人家,都在上面留下了名字。
貪墨稅銀,私加賦稅,逼良為娼,借徭役害命,等等。
十多項罪狀,每一項後面都有苦主、有人證,幾處更有票據相互印證。
…………
次日,天蒙蒙亮,秦浪跟秦守成一起進城。
秦守成照常去酒樓送貨。
秦浪則是直奔雲山縣衙。
「咚!咚!咚!」
到了衙門前,秦浪拿起鼓槌就敲了下去。
幾個過路百姓停下腳步。
「又有人告狀?」
「看著還是個書生。」
「唉,敲吧,敲完回家等著。」
「前年我鄰居告的田產官司,如今還沒信呢。」
幾人議論了幾句就散了。
這年頭告狀的太多了,誰還當回事?
看熱鬧都嫌沒意思。
過了好一會兒,衙門側門才打開。
一個吏員罵罵咧咧地走了出來:「敲什麼敲!狀紙呢?」
秦浪拱手遞上狀紙。
「學生秦浪,代望月村鄉民,狀告裡正劉大富。」
秦浪拱手遞上狀紙,吏員接過去,隨手翻了翻。
「回去等著。」
「何時升堂?」
「縣太爺日理萬機,輪到你,自會傳喚!」
吏員揮揮手,轉身就走。
秦浪也沒再多說。
……
回到房中,那吏員隨手就想把狀紙塞進桌角的一堆舊狀里。
這種東西,他天天收。
真要件件辦,衙門裡的人還睡不睡覺了?
不過,隨著紙張散開,上面露出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手印,讓他動作一頓。
「這麼多人?」
一兩戶還能壓,大半個村子聯名,萬一鬧起來,也是個麻煩。
吏員只好帶著狀紙去找師爺。
師爺看了開頭,又翻了兩頁,沉吟道:「望月村劉大富?是跟賦稅、徭役有關的事……先送王主簿過目。」
按規矩,狀紙本該呈給縣令定奪。
可雲山縣衙幾個管事的都是縣令心腹,各有各的差事。
錢糧徭役歸王承管,出了事,自然也先由他拿主意。
縣令只問錢糧收得夠不夠,誰有閒心逐張核對鄉下的稅票?
「是。」
吏員心領神會,又把訴狀送到王承手上。
「嗯?望月村?秦浪?」
王承接過狀紙,一開始沒在意,但看到秦浪的名字,一下子打起了精神。
再往下翻,他眼中漸漸多了一絲驚訝。
這小子,當真是有些手段。
還真能說服整個村子,一起狀告劉大富?
辦事倒是利索!
「大人,這些鄉民不懂規矩,要不要先把領頭的叫來訓誡……」
吏員試探著問了一句。
他以為,這次又跟之前一樣。
告劉大富?
劉大富就是王主簿提上去的,這麼告,秦浪怕是要倒霉了。
卻不料,王承呵斥道:
「混帳!」
吏員嚇得一哆嗦。
「朗朗乾坤,竟有如此欺壓百姓之事!」王承滿臉怒色:「出了人命,還想訓誡苦主?你是怎麼辦差的!」
吏員腿都軟了。
不是?
以前不都是這麼辦的嗎?
「此事必須稟明縣尊,嚴查到底!」
王承拿起狀紙,直接找到了縣令。
他將狀紙遞上,挑著有實證的幾樁說了。
縣令皺了皺眉。
「劉大富?往年辦差不是還算得力?」
「從前確實得力。」王承語重心長地道,「可這些年,有些忘本了。」
「哦?」
「私下多收也就罷了,還鬧出了人命。如今這麼多苦主聯名,再由著他折騰,哪天鬧到上頭去,反倒連累縣尊。」
「憑據可靠嗎?」
「幾張稅票能對上,人證也齊。下官以為,該查。」
縣令不咸不淡地道:
「那便秉公處理,你親自去辦,莫讓一個里正壞了本縣的名聲。」
王承躬身應下。
「縣尊英明!」
……
另一邊,秦浪正往回趕。
剛走到街角,一輛豪華馬車便橫在前面。
車簾掀開,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秦兄,你倒是清閒,又來逛縣城?」
周元的表情不太好看。
秦浪拱手:「周兄,做點小生意,養家餬口。」
「銀子拿了,正事卻不上心?還有一個月便要鄉試,你天天往外跑,書讀了幾頁?」
周元越發不悅。
他花五百兩定金,是讓秦浪替自己讀書中舉的,不是讓他出來趕驢的!
秦浪笑道:「周兄放心,我心裡有數。」
「你有數?」周元冷笑,「醜話說在前頭,事情辦砸了,可不是退銀子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