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峰，這就是我跟你說的秦塵。」唐麗華站起來，「小塵，這是你許叔叔。」
秦塵站起身，微微頷首：「許叔叔好。」
許國峰打量了他一眼。
目光從他廉價的短袖上衣滑到有些年頭的運動鞋。整個過程不到兩秒，但帶著銳利的審視。
「嗯。」許國峰點了下頭，走到單人沙發前坐下，把報紙放到茶几一角，「路上辛苦了？」
「還好。」秦塵答得簡潔。
「那就好。」許國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電視屏幕上，沒有再說話的意思。
客廳里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微妙。
唐姨連忙打破沉默：「國峰，今晚我親自下廚，給小塵接風洗塵。你想吃什麼？我給你做道紅燒魚？」
許國峰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唐麗華一眼，那目光里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異樣。
結婚二十年了。
自從生了女兒之後，她就再沒怎麼下過廚。家裡有李嬸，逢年過節也都是出去吃或者叫酒店送餐。他偶爾提一句想吃她做的菜，她總是說「忙」「累」「改天」。
改天。
這一改，就是十幾年。
現在倒好。
一個外人來了，她倒是主動說要親自下廚了。
許國峰心裡泛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自己像個外人，甚至頭上還有些綠油油的微妙感覺。
他垂下眼帘，聲音不大不小：「隨便。」
唐麗華沒注意到他語氣里的異常，興沖沖地轉身進了廚房：「李嬸，今天我來掌勺，你給我打下手就行了！」
許國峰坐在沙發上，目光落在報紙上，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餘光掃了一眼站在客廳中央的秦塵。
這小子長得倒是周正，五官端正，眼神不像一般小地方來的孩子那樣怯生生或者四處亂瞟，反而有種超出年齡的沉穩。但沉穩有什麼用？出身擺在那裡，眼界格局都有限。
麗華心軟，念舊情，非要讓這孩子住過來。他本來不同意，但架不住她在耳邊念叨了大半個月，天天說「葉姐一個人多不容易」「孩子考上好大學是好事」「咱們幫一把怎麼了」。
他被煩得實在沒辦法，才鬆了口。
許國峰翻了一頁報紙，語氣不咸不淡：「住這兒規矩不多，但也別太隨意。二樓書房不要進去，客廳的東西用完歸位，晚上十一點之後儘量安靜。」
「明白。」秦塵點了點頭，神色如常。
許國峰這種態度，說白了就是覺得他礙眼，但又礙於情面不得不收留他。這種人，你跟他解釋再多也沒用，不如省點力氣。
秦塵拎起背包：「唐姨，我先上去看看房間。」
「去吧去吧！」廚房裡傳來唐麗華的聲音，「二樓右手邊第一間，缺什麼跟李嬸說！」
秦塵走上樓梯的時候，正好碰上許舒晴從二樓走廊經過。
她換了件寬鬆的T恤，頭髮有些濕，應該是剛洗完臉。看到秦塵上樓，她腳步一頓，眉頭微微皺起，快速側身從他身邊繞過去，像躲避什麼髒東西一樣。
秦塵沒看她，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
推開房門，是一間朝南的臥室，面積不算大，但布置得很溫馨。
李嬸正在往衣櫃裡掛浴巾，看到他進來，笑著說：「你看看還缺什麼？牙刷毛巾都給你放衛生間了，新的。熱水器開了就能用，有什麼不懂的下樓喊我就行。」
「不缺了，麻煩您了李嬸。」秦塵真心實意地道了聲謝。
「不麻煩不麻煩，你先歇歇。」
很快飯桌上擺了滿滿一桌菜，外加一碗熱氣騰騰的玉米排骨湯。
唐麗華解下圍裙坐下來，招呼秦塵：「小塵，快坐，別客氣，就當自己家。」
秦塵在客位坐下。許國峰已經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一杯白酒，正慢條斯理地夾菜。
唐麗華朝樓梯方向看了一眼，嘆了口氣：「舒晴這孩子，說不舒服不下來吃了。不管她了，咱們吃咱們的。」
秦塵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肉質酥爛入味，火候恰到好處，味道確實不錯。
他低頭慢慢吃著，沒有刻意找話題。許國峰也不說話，偶爾喝一口酒，偶爾夾一筷子菜，目光始終落在面前的盤子裡，像是在完成一項例行公事。
唐麗華倒是熱情，不停地給秦塵夾菜：「多吃點，你看你瘦的。這個魚新鮮，早上剛買的。」
「謝謝唐姨，夠了夠了。」秦塵碗裡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一頓飯吃得還算融洽，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飯後，李嬸來收拾碗筷。秦塵站起身，看向唐麗華和許國峰，微微欠了欠身：
「唐姨，許叔叔，你們招待我，我記在心裡。我現在沒什麼本事，也說不出什麼漂亮話。但我秦塵不是忘恩負義的人，以後有能力了，一定會報答二位的招待之恩。」
他說得很真誠。
唐麗華聽了，眼圈微微一紅，連忙擺手：「你這孩子，說什麼報答不報答的，見外了啊。你媽跟我情同姐妹，你就是我半個兒子，照顧你不是應該的嗎？」
許國峰靠在椅背上，手裡捏著牙籤剔牙，聽到這話，嘴角幾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他連眼皮都沒抬。
報答？
一個從小縣城出來的窮學生，兜里怕是連下個月的生活費都湊不齊，張口就是「報答」。這種話他聽得太多了，無非是小地方出來的人慣用的客套話，給自己臉上貼金罷了。
他沒接話，起身拿起報紙，踱步走向客廳沙發。
秦塵將許國峰的反應看在眼裡，面上平靜。
他不需要許國峰相信。
有些話說出口，是說給自己聽的。
「唐姨，」秦塵轉頭看向唐麗華，「我想出去走走，透透氣，順便熟悉一下周圍的環境。」
唐麗華點點頭：「應該的，後天就要去學校報到了，提前熟悉熟悉也好。」
她想了想，眼睛一亮，「你等一下，我讓舒晴帶你出去轉一圈，反正這丫頭整天窩在房間裡無所事事，也該出去活動活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