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行頂層辦公室。
窗簾緊閉,只留了一盞昏黃的檯燈。光線在牆壁上投出兩道拉長的影子。
蕭雲海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端著一杯紅酒,輕輕晃著。他對面的沙發上,坐著一個頭髮花白、面容陰沉的老者。
「二十年了。」司徒雷語氣帶著一絲感慨,「沒想到我司徒雷還有再踏上這片土地的一天。」
蕭雲海笑了笑:「司徒前輩當年離開的時候,怕是沒想到會走得這麼久吧?」
司徒雷沒有接話。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佛珠,拇指一顆一顆地撥過去,發出細微的聲響。
沉默了幾秒,他忽然開口:「沈遠山到了嗎?」
「到了。」蕭雲海拿起桌上的遙控器按了一下。牆上的大屏幕亮了起來,顯示出拍賣大廳的實時畫面。定格前排一個拄著拐杖的老人身上。
司徒雷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瞳孔微微收縮。
「二十年了……」他的聲音低沉下來,「老傢伙居然還活著,活得還挺滋潤。」
「何止是滋潤。」蕭雲海靠在椅背上,「沈家在江海如日中天,沈遠山雖然修為停滯不前,但有著當年攢下的家底和人脈。」
司徒雷冷哼一聲:「他那傷,是我親手打的。經脈受損,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有寸進。能活到現在,已經算是他命大了。」
蕭雲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所以司徒前輩這次回來,是想……補一刀?」
司徒雷捻佛珠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頭:「你知道我這二十年,為什麼一直卡在化境宗師初期?」
「願聞其詳。」
「心魔。當年我一掌拍下去,以為他死定了。結果他沒死。而我,這二十年來,每次閉關突破,腦子裡都會浮現出當年那一幕。」
他的手指攥緊了佛珠,指節泛白。
「沈遠山一日不死,我這輩子都別想突破化境宗師中期。」
蕭雲海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鼓了兩下掌。
他緩緩開口:「司徒前輩,有件事我剛才沒跟你說。」
「什麼事?」
「我派人查過沈遠山最近的行程。」蕭雲海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一個月前,他曾經秘密請過一個年輕人到沈家老宅。那個人,就是今天跟他一起來的那個秦塵。」
司徒雷的眼睛眯了起來:「你的意思是……」
「沈遠山這二十年遍訪名醫,什麼靈丹妙藥沒用過?統統沒用。偏偏見了這個秦塵一面之後,他的暗傷就好了。」蕭雲海一字一句地說,「你覺得,這是巧合嗎?」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司徒雷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捻佛珠的速度明顯加快了。
「那個秦塵……到底是什麼來路?」
「我查過他的檔案,乾乾淨淨。小縣城長大的,高考倒是拿了高分,進了聖嬰大學醫學院。」蕭雲海推了推金絲眼鏡,「但這份檔案,本身就有問題。」
「什麼問題?」
「太乾淨了。」蕭雲海冷笑了一聲,「沒有任何背景,沒有任何靠山,憑什麼讓沈遠山親自登門拜訪?憑什麼治好一個化境宗師都束手無策的暗傷?憑什麼讓沈遠山帶著他來參加一個億級別的拍賣會?」
司徒雷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緩緩開口:「他現在是什麼修為?」
「不確定。」蕭雲海坦誠地回答,「但從沈遠山對他的態度來看,至少不會低於化境宗師。」
「不可能。」司徒雷斷然否決,「他才多大?十八九歲。化境宗師?放眼整個華夏武道界,最年輕的化境宗師也二十多歲了。他一個毛頭小子,憑什麼?」
「那他憑什麼治好沈遠山的暗傷?」
司徒雷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蕭雲海看著他:「司徒前輩,我知道你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但我們既然要動手,就必須把所有變量都考慮進去。」
司徒雷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煩躁:「你有什麼想法?」
「計劃不變,但人手加倍。」蕭雲海伸出三根手指,「我從血色酒館又調了六個人過來,全是內勁大成的好手。加上原來的六個人,一共十二個內勁級戰力。再加上你我二人。」
「夠了。」司徒雷打斷了他,「十二個內勁,加上你我兩個化境宗師,那小子必死無疑。」
「那就這麼定了。」蕭雲海端起酒杯,朝他舉了舉,「沈遠山的命歸你,至於沈家的產業,按之前說好的分。」
拍賣大廳燈火輝煌,水晶吊燈折射出的光芒灑在滿座賓客身上。前排坐著江海、天海兩地的名流富商,男人們西裝筆挺,女人們珠光寶氣,三五成群地低聲交談著。
秦塵坐在第一排左側,白T恤、帆布鞋,雙手插兜,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周圍的目光像針一樣扎過來。
「我沒看錯吧?沈老帶了個穿地攤貨的小子來參加拍賣會?」
「你看他那坐姿,一點規矩都沒有,怕是哪個窮親戚把?」
「嘖,沈家好歹也是江海有頭有臉的門第,怎麼帶來這麼個上不了台面的東西。」
沈昭雪坐在秦塵左手邊,聽著周圍的議論聲,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咬了咬嘴唇,壓低聲音:「你就不能換身衣服?」
「換了。」秦塵面不改色,「早上剛換的。」
沈昭雪深吸一口氣,強行忍住掐死他的衝動。
沈遠山坐在秦塵右側,面色如常。他活了六十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這點閒言碎語還不至於讓他動氣。他微微側頭,看了秦塵一眼,秦先生……真沉得住氣。
拍賣師走上台,正是蕭雲海。他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藍色西裝。他環視全場一圈,目光在前排的秦塵身上停留了幾秒,嘴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各位來賓,歡迎蒞臨天海拍賣行。我是蕭雲海,剛從海外回來不久,承蒙行里看重,主持今晚這場拍賣。」
他說話不急不緩,帶著一股從容的氣度。
拍賣正式開始。
第一件拍品是一對乾隆年制的琺瑯彩花瓶,起拍價三百萬。價格一路追到九百八十萬,被一個禿頂富商拿下。
第二件是一塊翡翠原石,切開窗口滿綠,起拍價八百萬,最終以兩千兩百萬成交。
第三件、第四件……
秦塵全程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沒怎麼抬。
沈昭雪忍不住低聲問:「你不看看?」
「沒興趣。」
沈昭雪被他一句話噎住,賭氣轉過頭去。
直到第六件拍品端上來。
紫檀木托盤,紅綢覆蓋。兩名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展示台上,退到兩側。
蕭雲海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各位!接下來這件,是本場拍賣會的壓軸重器之一。來自長白山原始森林深處,經天海多位專家反覆驗證!年份超兩千年,品相完整的極品血參!」
紅綢掀開的瞬間,全場燈光聚焦。
一根長約三十厘米、通體赤紅,根須完整的人參靜靜躺在托盤中,表皮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油潤光澤。
全場寂靜了兩秒,然後炸開了鍋。
「兩千年?!這品相……」
「我參加過十幾場拍賣會,第一次見到這種級別的血參!」
「起拍價多少?我要了!」
「你買得起嗎?這玩意兒少說五千萬往上!」
蕭雲海滿意地看著台下的反應,舉起拍賣槌:「起拍價一千萬,每次加價不低於一百萬。各位,請出價。」
「一千一百萬!」
「一千三百萬!」
「一千八百萬!」
價格像坐了火箭一樣往上躥,不到三分鐘就突破了四千萬大關。
沈遠山側過頭,低聲問:「秦先生,要不要出手?」
秦塵沒有回答。
他眉頭微蹙,那株血參表層包裹著一層淡淡的藥氣,但內部的能量波動卻微弱得不像話。別說兩千年,就連兩百年份的藥力都達不到。
秦塵睜開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假的。」
兩個字,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壓過了全場的喧囂。
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幾百道目光齊刷刷地射向第一排那個穿白T恤的少年。
蕭雲海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這位先生,您說什麼?」
秦塵站起來:「我說這株血參,是假的。」
全場譁然。
「什麼?!」
「這小子瘋了?」
「天海拍賣行賣了八十年,從來沒出過假貨!」
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富商猛地站起來,指著秦塵:「你算什麼東西?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屁孩,懂什麼是血參?蕭老闆是什麼身份,會拿假貨出來賣?」
旁邊一個穿貂皮大衣的貴婦也尖聲附和:「就是!我看他就是來搗亂的!沈老,你怎麼帶了這麼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來?」
沈昭雪的臉漲得通紅,猛地站起來:「你們閉嘴!秦先生不是那種人!」
但她一個人的聲音根本壓不過滿場的指責和嘲諷。
蕭雲海抬手示意大家安靜,然後看向秦塵:「這位先生,我蕭雲海在國外做了十五年古董生意,回國接手天海拍賣行也有三年了。從我手裡經手的拍品,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從未出過一件贗品。你說這血參是假的,可有證據?」
「當然有。」
秦塵邁步走上拍賣台。兩個工作人員想要攔他,被他一左一右撥開,踉蹌著退了好幾步。
蕭雲海的臉色沉了下來:「你想幹什麼?」
秦塵沒理他,伸手拿起那株血參,舉過頭頂,讓全場所有人都能看清。
「真正的兩千年血參,內部的精血之氣會滲透到表皮的每一個細胞,通體赤紅是從內而外透出來的。而這株——」
他五指用力一捏。
「咔嚓。」
血參的表皮應聲裂開,露出裡面的截面,灰白色的木質纖維,粗糙乾枯,中間甚至能看到蟲蛀的小孔。
秦塵捏著裂成兩半的血參,在燈光下轉了一圈:「表皮用硃砂和動物血混合溶液浸泡染色,再用特製的樹脂封了一層,摸上去的手感和真品幾乎一模一樣。做工確實精細,騙過一般人的眼睛綽綽有餘。」
「可惜,騙不了我。」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盯著那根裂開的假血參,難以置信。
那個剛才跳起來罵人的金絲眼鏡富商張大了嘴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穿貂皮大衣的貴婦臉色煞白,捂著嘴,半天沒緩過神來。
「這……這怎麼可能……」
「天海拍賣行真的賣假貨?!」
「我的天,我剛才還出價到四千三百萬……」
「還好沒拍到……」
沈昭雪小聲嘀咕了一句:「這傢伙……還真有兩下子。」
沈遠山坐在椅子上,緩緩吐出一口氣,眼底閃過一絲精光。他果然沒看錯人。
蕭雲海的臉色已經陰沉到了極點。他盯著秦塵,目光中的殺意幾乎凝成實質,但當著滿場賓客的面,他不能發作。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擠出一個笑容:「這位先生好眼力。這批血參是我們收貨時被人騙了,鑑定環節出了問題。多謝先生指正,回頭我一定嚴查到底。」
他說得滴水不漏,既認了假貨,又把責任推給了鑑定環節。
但秦塵根本沒打算就這麼算了。
他把裂開的假血參隨手丟在托盤上,看著蕭雲海:「這批貨?也就是說,你們收進來的不止這一株。真的那株,在哪裡?」
蕭雲海的眼神微微一變。
他慢慢摘下金絲眼鏡,用布擦了擦,重新戴上,語氣徹底變了:「小兄弟,你知不知道,有時候太聰明了,不是什麼好事?」
秦塵歪了歪頭:「所以呢?」
「所以你今天,」蕭雲海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恐怕走不出這個門了。」
話音落地的瞬間,大廳前後左右八扇大門同時被撞開!
一群黑衣蒙面人魚貫而入,殺氣騰騰。粗粗一掃,至少有十人以上,每個人身上的氣息都不弱,最差的也是內勁小成,其中有七八個明顯達到了內勁大成的水準。
賓客們瞬間炸了。
「啊!!!」
「殺人啦!!」
「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