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品凝勁對六品內勁,差了整整一個大境界。
殺手首領根本不給陸九喘息的機會,再度衝上前來,手中彎刀如疾風般快速劈出,帶著一陣低沉的破空聲。
陸九連退三步,左腳尖一點地面,整個人像離弦的箭一樣貼地躥出,刀從下方急速上撩,朝著殺手首領握刀的手腕。
首領側身避開,刀光一閃,在陸九左臂上劃開一道口子。
陸九忍著傷痛,右手刀勢不變,再度朝著殺手首領手腕上削。
殺手首領撒了一隻手,刀身歪了半寸。
陸九的刀尖擦著殺手首領的手背划過去,削掉了一塊皮。
兩人一觸即分,各自退後兩步。
陸九的左臂在滴血,首領的右手手背也有一道血痕。兩人對視了一息,再度撲了過去。
叮叮噹噹……
刀光密得像下雨,兩人都是不要命的打法。
陸九的刀走的是狠辣近身的路子,刀刀不離對方脖頸、腋下、手腕這些軟處。
殺手首領的刀法則大開大合,內力深厚,每一刀的力道都壓得陸九手臂發麻。
陳淵在旁邊看著,心裡快速盤算。
陸九現在能和殺手首領相持,靠的是經驗和狠勁,但時間一長,他的速度和力量都會大幅減弱,到時候陸九必死無疑。
陳淵看了看周圍,從地上摸起一塊碎石,掂了掂分量,算準了兩人之間的間隙,手腕一甩。
石頭帶著風聲砸過去。
殺手首領早就注意到陳淵了,一直在分心防著。
在看到石頭過來的時候,立刻閃躲。
可就是這一躲,讓陸九得以貼地躥出,左手兩指並指如劍,直戳首領右眼。
首領被迫仰頭後撤,但陸九的右手已經重新握住刀柄,刀尖從下往上挑起。
唰!
這一刀,直接劃開了殺手首領的右肋,從腰側一直拉到腋下。
「啊!」
首領慘叫一聲,手中彎刀迅速橫掃逼退陸九,連退幾步背靠石壁站住了。
殺手首領低頭看了一眼肋下的傷口,半邊身子都被血浸透了。
十六個殺手加上自己,一共十七個人,除了窄口的三個殺手還在一邊抵抗一邊撤退,其他人都已經被殺了。
「呼……」
殺手首領面色落寞,很明顯,這次任務已經失敗了。
唰!
彎刀回鞘,殺手首領的嘴角處忽然溢出一絲黑血。
下一刻,殺手首領順著石壁滑坐在地,瞳孔放大,面色青紫,七竅流血。
「別碰嘴。」
眼見有幾個禁軍要上前查看,陳淵趕忙提醒:「有毒!他的牙縫是黑的,咬碎了毒囊。」
老周蹲下來探了探鼻息,搖頭:「死了。」
陳淵蹲在屍體旁邊,搜了搜殺手首領的身。
懷裡沒有文書,沒有令牌,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
「嗯?」
忽然,陳淵在腰帶中摸到一個硬物。
解開腰帶發現內側縫著一個暗扣。
扣子是銅鑄的,約莫拇指蓋大小,鑄成一條盤成圓圈的蛇。
蛇身鱗片清晰可辨,每片鱗的大小和方向都不一樣,不是模具澆出來的糙活,是手工一鏨一刻鑿出來的。
蛇頭從盤繞的身子裡探出來,眼睛是兩顆極小的紅寶石,在暗處泛著暗紅色的光。
盤蛇銅扣。
陳淵把銅扣揪下來,攥在手心,金屬的涼意貼著掌紋。
銅扣底面光溜溜的沒有字,但蛇尾的位置有一個極小的印記,像是兩個交疊的圓環,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陳淵不動聲色地把銅扣揣進懷裡,站起來的時候,陸九正好走過來。
「殿下沒事吧?」
陳淵搖了搖頭:「只是蹭破點皮,倒是你,受傷了。」
陸九的左臂上,一條十幾公分長的刀口正在流血。
「皮肉傷,不礙事。」
陸九用右手扯了塊布纏住傷口,牙齒咬著布頭一扯就繫緊了,顯然不是頭一回處理這種傷。
包紮完畢後,陸九掃過戰場,數了數地上的屍體,眉頭皺了一下:「屬下無能,讓殿下涉險。」
「別說這些了。」
陳淵轉向老周:「你們傷亡如何?」
老周半邊身子都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別人的,聲音沙啞:「老王沒了。小張肩膀中了一刀,李平後背挨了一下,都還能走。剩下兩個掛了點彩,不礙事。」
陳淵沉默了一瞬。
老王就是剛才撲上去替同僚擋刀的那個禁軍,一刀砍在肩膀上,還反手捅了殺手一個透心涼。
「把老王的遺體帶上。」
陳淵道:「回去了給他家裡送撫恤金。」
「是。」
「殺手什麼情況?」
老周指了指西邊:「窄口那三個跑了,沒追上。加上這個領頭的,一共殺了十四個。」
「還跑了三個?」陳淵皺了皺眉。
「殿下,要追嗎?」老周問。
陳淵搖頭:「不追了。這地方他們比我們熟,追過去也是送死。打掃戰場,儘快撤離。」
禁軍們開始動手清理戰場。
趙安從彎道後頭連滾帶爬地跑過來,看見滿地屍體,一邊走一邊吐,好不容易從車裡翻出金瘡藥和布條,開始給傷員包紮。
趙安一邊給人包紮,一邊問道:「殿下,您沒事吧?奴才剛才看見您把那人按地上了……」
陳淵點頭:「我沒事,你先給他們包紮,其他事等等再說。」
「好。」
趙安應了一聲,專心給人包紮。
陳淵走到騾車旁邊,在車轅上坐下來,這才發現自己的手還在抖。
陸九跟過來,靠在車板上,重新纏了一遍左臂的繃帶。
「殿下。」
「怎麼了?」
陸九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想應該怎麼問。
「殿下剛才那一手……」
陸九抬眼看著陳淵:「不像皇子的打法。」
「什麼打法?」陳淵問。
陸九皺著眉,顯然在努力回憶剛才看到的一幕:「屬下說不上來。不拿刀,不運氣,往地上一倒,用腿和手掰人胳膊。」
「屬下在暗衛這麼多年,見過各派拳法掌法,軍中的擒拿術也見過,沒見過這種路數。」
陳淵呵呵一笑:「能殺人的路數,就是好路數。」
陸九沒接話,但眼睛還盯著陳淵。
「想問什麼就問。」
「屬下不敢。」
陳淵哈哈一笑:「有什麼不敢的,咱都是過命的交情了。」
陸九猶豫了一下:「殿下只有九品鍛體境的修為。剛才那個殺手,至少八品通脈。」
「不錯。」
「八品通脈的反應、速度、力量都在鍛體境之上。正面交手,殿下撐不過三招。」
「所以我沒跟他正面交手。」
陳淵點頭:「他練了這麼多年刀,滿腦子都是刀怎麼出、怎麼擋、怎麼劈。我不跟他比刀,我把他拖到地上,讓他的刀沒地方使。他出刀有刀的路數,我不按他的路數來,他就得按我的來。」
陸九琢磨了一下這句話,沒太聽懂,但好像又有點明白。
「殿下這手法,跟誰學的?」
「一個早就死了的人。」
陳淵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泥土:「走吧,此地不宜久留。跑掉的三個殺手,說不定會叫人來。」
陸九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見過無數殺人的方法,但從沒見過有人這樣殺人。
不拿刀,不運氣,貼上去扣住關節,一擰就完了。
車隊很快重新整隊上路。
老王的遺體用布裹了,放在騾車上。
小張和李平在車轅旁邊,能自己走的就走,不能走的就坐車。
趙安把水囊遞給傷兵,又哆哆嗦嗦地把地上散落的彎刀撿了七八把塞進車裡,刀刃上的血在粗布上擦了擦,就是擦不乾淨。
陳淵跳上車轅,在老周旁邊坐下。
「殿下,怎麼走?」老周問道。
「原路退回,繞官道。」
「官道遠兩天。」
「遠兩天也比在這鬼地方再挨一刀強。」
陳淵回頭看了一眼玉屏山口。
霧氣已經散了,陽光照在窄窄的山道上,照出滿地暗紅的血跡和橫七豎八的屍體。
「這幫人有備而來,知道我們走玉屏口,說明我們的路線漏了。官道上人多,他們不敢動手。」
「是。」
「還有,到了前面的驛站,給涼州那邊發一封塘報,就說玉屏山有殺手出沒,讓沿途的驛站和駐軍留意。」
陳淵頓了頓:「不要提我們遇襲的事,就說商旅報案。」
老周點頭,一甩鞭子,騾車調頭往回走。
車輪碾過泥地里的血跡,碾過散落的箭矢和斷刀,吱呀吱呀地往山口外去。
陳淵靠在車板上,等車隊走了約莫半里地,才把手伸進懷裡,摸出那枚盤蛇銅扣。
陳淵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前世讀過的史料。
大乾周邊的江湖組織、藩鎮勢力、商幫行會,沒有一個用盤蛇做標記的。
大乾的江湖人喜歡用刀劍、虎豹、龜鶴做標誌,蛇是下九流的東西,上不了台面。
可這東西的做工,絕不是山野殺手能有的。
銅質精純,雕刻精細,蛇眼用的是紅寶石。
這種扣子,要麼是某個隱秘組織的身份牌,要麼是某個大人物的私物。
江湖散人不會有統一制式的彎刀,不會有配合如此默契的戰陣,更不會有六品內勁的首領帶隊。
這幫人是拿錢賣命的死士,而且背後的組織不小。
最關鍵的是,他們知道陳淵走玉屏口。
這條路是出了華陰才定的,知道的人就身邊這幾個。
不過,這也不一定是泄密。
因為懂行的人都猜得到,從長安到涼州,玉屏口比繞官道省兩天腳程。
換作他是安排伏擊的人,也會在這裡布人。
陳淵摩挲著銅扣,沒有急著下結論,也沒有給陸九看。
不是不信任,是時候未到。
這枚扣子的來路,他得自己先查清楚。
到了涼州,蘇挽晴那邊走南闖北的商隊消息靈通,或許能認出這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