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的夜比想像中冷。
白天曬得發燙的沙子,日頭一落就開始散熱,到了後半夜,風從北面刮過來,帶著沙礫打在臉上,像小刀子割。
嘴裡、鼻子裡、耳朵眼裡全是細沙,吐一口唾沫都是黃的。
陳淵一行人沿著沙磧邊緣走。
不進沙漠深處,靠著南面的碎石地走,馬和騾子走起來不陷蹄子,也不容易留腳印。
陸九走在最前面,牽著馬,腳步很輕。
老周殿後,其他四個禁軍兩兩一組,把陳淵和趙安夾在中間。
走了三個時辰,月亮升到頭頂。
「歇一會兒。」
陳淵翻身下馬,左臂的傷口又開始疼了,醫生割掉死肉的時候傷了新肉,走路的時候一扯一扯的。
趙安累的一屁股坐在石頭上,脫了鞋揉著腳:「殿下,還有多遠啊?」
「走了二十里,還有五十里。」
「還有五十里……」
趙安的聲音裡帶著哭腔:「這鬼地方,連只鳥都沒有……」
「噓……」
陸九忽然抬頭,所有人全都停了下來。
風從北面吹過,夾著一個聲音,好像是什麼金屬碰到了石頭,一下就沒了。
陸九蹲下來,耳朵貼著地面聽了兩息,頓時臉色大變:「上馬!」
趙安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
「北邊,至少十匹馬。」
陸九已經翻身上馬:「是騎兵,不是盤蛇。盤蛇沒有馬。」
是京營的人。
從赤岩堡出來到現在三個時辰,他們走了二十里碎石地,沒有留下明顯的腳印。
京營的人能跟上來,要麼是在赤岩堡就盯住了他們,要麼是在沙漠裡有哨點。
「大概多少人?」
陸九偏頭聽了一下:「騎馬的至少十個,後面還有腳步,至少二十個人在跑。」
三十個人。十個騎馬,二十個步戰。
這不是試探,是圍獵。
陳淵立刻翻身上馬,下一刻,北面忽然亮起了一排火光。
不是火把,是箭,火箭。
嗖嗖嗖!
十幾支燃著火的箭從後面射過來,在夜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他們周圍的沙地上。
一匹騾子中了箭,嘶鳴著人立起來,把趙安掀翻在地,另一支箭擦著老周的肩膀釘在了馬鞍上。
「散開!貼山腳!」
陳淵一夾馬腹,往南面山腳沖。
陸九緊跟在他右側,老周帶著禁軍往左側散開。
嗖嗖嗖!
第二波箭來了。
這一波不是火箭,是弩箭。
三棱破甲箭頭,在月光下閃著冷光,密集地覆蓋了陳淵等人剛才站的位置。
「下馬!躲石頭後面!」
陳淵下馬,立刻躲到一塊半人高的岩石後面。
弩箭打在石頭上,火星四濺。
陸九在他右邊三塊石頭遠的位置,背靠岩石,刀橫在膝上。
「能確定多少人嗎?」陳淵朝著陸九大喊。
「看不見,但從弩箭的密度來看,至少三十張弩。」
陸九探頭看了一眼,立刻縮回來,下一刻,一支箭擦著他的頭皮釘在身後的石頭上:「他們分兩翼包抄了。」
「他們不想殺我。」陳淵忽然說道。
「為什麼?」
「三十張弩,兩輪齊射,連一個人都沒傷到。」
陳淵的腦子轉得飛快:「他們要真想殺我們,第一輪就該瞄準人,不是瞄準馬和騾子。射馬是想逼我們停下來。」
「逼停了幹什麼?」
京營的人不親自動手,他們只負責把獵物趕到獵人的包圍圈裡,然後讓盤蛇動手。
「沿山腳往西跑!他們在沙地上馬跑不快,我們在碎石地上……」
陳淵剛站起來,話都沒說完,第三波箭就到了。
「殿下小心!」
看到陳淵起身,陸九立刻從岩石後面衝出來,把他推回岩石後面。
可就在這時,噗噗兩聲悶響從陸九的身上傳來。
陳淵低頭看去,只見一支弩箭釘在陸九的左肩,箭頭從鎖骨下方穿出來,帶著血。
另一支插在他的右大腿外側,箭尾還在震顫。
「陸九!」
「我沒事。」
陸九咬著牙,單膝跪地,左手已經抬不起來了:「骨頭沒斷……肩膀這支差一點……」
血從陸九的肩膀和大腿上不斷湧出,很快浸透了衣服。
就在這時,弩箭忽然停了。
北面響起號角聲,一長兩短,馬蹄聲漸漸遠去。
「殿下,他們走了。」老周從石頭後面探出頭,滿臉是沙。
「不是走了。」
陳淵咬著牙把陸九扶到岩石後面:「他們是把該做的做完了。」
「什麼該做的?」老周一邊警戒一邊問。
「射傷陸九。」
陳淵撕下一截布條扎在陸九肩膀上:「陸九是我們這裡最能打的。他倒了,剩下的人就是一盤菜。京營不需要親自殺我,他們只要把刀磨鈍,自然有人來割肉。」
「盤蛇?」
「盤蛇在峽口有一百二十人,分十個小隊搜山,每個小隊十二人。」
陳淵把布條勒緊:「他們不需要全隊出動,派一個小隊來收屍就夠了。京營算好了時間,射完就撤,一會兒盤蛇的人就到。」
「所以我們得在盤蛇來之前,做完三件事。」
陳淵站起來:「止血、轉移、設伏。」
陸九肩膀上的箭雖然沒傷到骨頭,但穿透了肌肉,血順著胳膊往下淌。
大腿上的那支更深,拔出來可能傷到經脈。
「趙安!」
「奴才在!」
趙安連滾帶爬地跑過來。
「水囊、布條、匕首、火摺子。」陳淵伸出手。
趙安手抖著解下水囊遞過來。陳淵用匕首割下一截布條,先在陸九大腿傷口上方紮緊,然後看了一眼肩膀上的箭。
「得拔出來。」
陸九的額頭上全是汗,但很乾脆:「拔。」
陳淵把匕首叼在嘴裡,雙手握住箭杆,對著老周使了個眼色。
老周會意,上來按住陸九的右肩,陸九的右手則是抓住岩石邊緣。
噌!
陳淵猛地一拔,箭被拔出來了,同時大量鮮血湧出。
陳淵立刻把布條按在傷口上,用牙齒咬住一端繞了兩圈,使勁勒緊。
陸九悶哼了一聲,右手死死摳住岩石,指節發白,指甲縫裡滲出血來。
處理完肩膀上的箭傷,陳淵又開始處理陸九大腿上的箭傷。
京營的三棱破甲箭頭沒有倒刺,是光滑的三稜錐體,拔出來不會帶肉。
可是這一箭扎得深,貼著經脈,萬一處理不好,這條腿就廢了。
陳淵用手指在傷口周圍按了一圈,在按到內側的時候抽了一下。
「這裡什麼感覺?」
「麻。」
陸九咬著牙:「從大腿到膝蓋。」
陳淵鬆了口氣:「還好,箭頭貼著經脈,沒扎進去。」
「這支得切開。」
陳淵用匕首在陸九大腿傷口旁邊比劃了一下:「箭頭旁邊有筋,硬拔會斷。得把傷口擴開,順著箭頭方向取出來。」
「殿下還會這一手?」陸九看著他。
「挖過骨頭。」
陳淵輕輕一笑:「人的沒挖過,但結構差不多。」
「額……」
陸九嘴角動了一下。
滋滋滋……
陳淵把匕首在火上烤了烤,趙安舉著火摺子,手抖得火苗直晃。
「你穩點。」
「殿……殿下,奴才儘量……」
陳淵緩緩切開傷口,陸九的整個身體繃成了一張弓。
劇痛的身體讓陸九來回搖晃,老周差點就按不住了。
鮮血大量湧出,陳淵用左手拇指壓住傷口旁邊的血管,右手拿匕首順著箭頭的方向探進去,摸到箭頭,調整角度,輕輕一推一拉,箭頭就出來了。
「啊!」
陸九強忍著劇痛低吼一聲,整個人都在顫抖。
「別動!」
陳淵把箭頭扔在地上,手指探進傷口兩側一壓,血從噴射變成了滲出。
緊接著,陳淵把醫生給的金瘡藥整瓶倒在傷口上,然後用布條一圈一圈纏緊。
陳淵把水囊遞給陸九:「全喝了。」
陸九結果水囊,擰開蓋子就開始灌。
陳淵靠著岩石坐下來,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渾身都是陸九的血。
趙安蹲在旁邊,看著陳淵給陸九纏布條,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想說什麼就說。」陳淵頭也沒抬。
「殿下……您以前真的是挖墓的?」
「嗯。」
「挖墓的都會治傷?」
「挖墓的什麼都會。」
陳淵把布條打了個結:「在野外,不會治傷的人活不過第一個冬天。」
「殿下。」
陸九閉著眼,聲音比平時弱了很多:「他們還會來的。」
「京營的人不會來了。」
陳淵擦掉手上的血:「他們的任務完成了。把你射傷,讓我失去最強的護衛,就是他們的目的。接下來,盤蛇的人會來。」
「會有多少人來?」
「不多。」
陳淵站起來,看了一眼天色,天快亮了。
「京營只射傷了你,沒有繼續進攻,說明他們不想讓盤蛇覺得太輕鬆。盤蛇會派一支小隊來試探,估計五到八個人,不會更多。」
「為什麼?」
「因為如果我們死在京營手裡,盤蛇就沒有立功的機會。京營把我們削弱,盤蛇來收屍,這是兩家的默契。」
老周走過來,低聲說:「殿下,陸九這個樣子,根本走不了路。」
陳淵看了一眼周圍的地形,他們現在在山腳的一片碎石坡上,背後是陡峭的岩壁,前面是開闊的沙地。
岩壁上有一道裂縫,剛好能容一個人側身擠進去。
「進裂縫。」
陳淵彎腰把陸九的右臂搭在自己肩上:「趙安,拿上水和乾糧。老周,把馬牽到裂縫南面二十步,讓它們看起來像是往西面跑了。」
「殿下,那您……」
「快!」
裂縫不深,大概兩丈,但裡面拐了個彎,外面看不見裡面。
陸九靠在岩壁上,臉色慘白,呼吸急促但還算清醒。
陳淵把彎刀從陸九腰間解下來,握在自己手裡:「老周,你帶四個禁軍守在裂縫口。他們要是只有五六個人,就放近了再打。要是超過十個,退進來死守。」
「是。」
「趙安。」
「奴才在。」
「等會兒不管外面發生什麼,你都不要出聲。不要出來,不要幫忙。你出來只會添亂。明白嗎?」
「明白。」
「陸九。」
「在。」
「你上次說,你師父教過你怎麼在野外活下來。」
「是。」
「我需要你醒著。」
陳淵看著他的眼睛:「睡著了可能就醒不過來了。失血過多的人一睡過去,體溫就會降得很快。跟我說話。」
陸九費力地睜開眼:「說什麼?」
「說你師父放了那個七歲的孩子,後來呢?」
陸九沉默了幾息。
「不知道。」
陸九的聲音很輕:「師父從沒說過那孩子是誰。但他被賜死的那天晚上,我在他牢房外面守了一夜。他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裴家的人,不欠皇家的命。」
陳淵的手頓了一下。
裴?裴戰月?
不會這麼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