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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過命的交情

2026-09-29 04:28:27 作者: 小鹹菜

  沙漠裡的日出不是慢慢亮的,是『啪』一下就亮的。

  前一刻天邊還是魚肚白,後一刻整個沙海就變成了一片刺眼的金黃。

  沙漠的溫度也跟著跳,從夜裡能凍裂石頭,不到一個時辰,就升到了能燙熟雞蛋。

  陸九騎不了馬,陳淵讓他趴在一匹騾子背上,用布條固定住。

  老周在前面牽騾子,趙安在旁邊扶著。

  陳淵自己騎另一匹馬在前面開路,按著地圖和太陽的方位走。

  走了兩個時辰,沙子開始反光,溫度越來越熱,兩個水囊很快見底。

  「烏魯烏魯……」

  趴在騾子背上的陸九忽然開始說胡話。

  趙安湊過去聽了半天,回頭對陳淵說:「殿下,陸九好像在叫人。」

  「叫人?叫的誰?」

  「好像是……師父?」

  陳淵勒住馬,走到騾子旁邊查看陸九的傷勢。

  此刻的陸九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額頭上全是汗,布條被汗水浸透了,貼在傷口上。

  「發高燒了。」

  陳淵用手背碰了碰陸九的額頭:「快,找個地方給他降溫。」

  「殿下,這鬼地方連棵樹都沒有……」

  還不等趙安說完,陳淵已經撥馬往南面山腳走去。

  不多時,陳淵指了指前方不遠處山腳:「那邊有陰涼。」

  山腳岩壁下,有一道窄窄的陰影,不到三尺寬,但足夠躺下一個人。

  陳淵和趙安把陸九從騾子上扶下來,平放在陰影里,解開了肩膀和大腿上的布條。

  肩膀的傷口邊緣發紅,大腿縫線的位置腫了一圈,有黃色的液體滲出。

  「感染了。」

  陳淵皺了皺眉頭,沙漠的高溫比他想的更惡劣,醫生的藥只管用了一天。

  「趙安,水!」

  陳淵接過水囊,倒了一點在布條上敷在陸九額頭,然後擦脖子、腋下、腹股溝。

  陳淵依稀記得自己小時候發高燒,媽媽就是拿水給他擦這些地方物理降溫。

  只不過,曾經的小時候,再也回不去了。

  「啊!」

  在清洗陸九傷口的時候,一直昏迷的陸九突然大叫一聲,雙手亂動,一把抓住了陳淵的胳膊。

  

  「師父……我求你了。」

  陸九的頭左右搖晃,臉上寫滿了委屈:「別……別去……」

  陳淵的手沒停,依舊在幫陸九清理傷口。

  「師父……那個孩子……」

  陸九的聲音像是從水底冒出來的:「底下……我看見了……」

  陳淵的手頓了一下,忽然想起了陸九在赤岩堡說的話。

  師父衝進罪臣家裡執行滿門抄斬,發現床底下躲著一個七歲的孩子,彎腰把床板蓋上了。

  「裴……」

  陸九燒得嘴唇在發抖:「裴家……不欠皇家的命……」

  陸九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像在抓什麼東西。

  陳淵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發現陸九雖然受傷發燒,但卻依然堅挺有力。

  「師父,你別去,他們會殺你……」

  陸九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個孩子一樣。

  「殿下。」

  這時,老周走過來,壓低聲音:「水只夠兩天了。陸護衛這個燒要是不退,只怕撐不到涼州。」

  「先不走了。」

  陳淵說:「你帶兩個人,沿山腳往西走,找到水源就回來。如果二十里內沒有水,也回來。記住,不要走太遠。」

  「那殿下您?」

  「我守著他。」

  老周看了陳淵一眼。

  此刻的陳淵,臉上全是沙子和乾巴的血跡,左胳膊的布條滲著黃水,右肩的新傷連藥都沒敷。

  可即便這樣,陳淵的眼神依舊很穩。

  「殿下也要注意休息。」


  老周沒多勸,帶了兩個禁軍往西走了。

  趙安蹲在旁邊,手足無措:「殿下,奴才能做什麼?」

  「用半囊水熬點稀粥,涼了餵他。」

  「是!」

  下午的太陽越發毒辣,岩壁的影子從西邊移到東邊,陳淵跟著影子移動陸九的位置,始終讓他躺在陰涼里。

  直到傍晚,老周回來了。

  「殿下,西面十二里有一道干河床,往下挖三尺有水。」

  老周的臉上全是沙子,但眼睛卻很明亮:「水不多,還有些渾,但沒有怪味,沉澱一下就能喝。」

  「帶了多少回來?」

  「帶了半囊。」老周解下水囊遞過來。

  陳淵接過水囊,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後把渾濁的水倒在布條上繼續給陸九降溫。

  許久之後,粥涼了下來,陳淵一小口一小口地喂,陸九吞下去些,又吐出來些。

  一碗粥,翻來覆去,餵了快一個時辰。

  夜幕降臨,沙漠溫度驟降。

  陳淵把兩件外袍和一條毯子都蓋在陸九身上,自己靠在岩壁上,看著滿天的星星,毫無睡意。

  趙安縮在騾子旁邊睡著了,打著小呼嚕。

  老周和四個禁軍背靠背地躺在沙地里休息。

  就在陳淵剛有困意的時候,陸九的臉上竟然出現了一種一種灰白色。

  陳淵摸了摸陸九的額頭,竟然有些冰涼。

  「陸九!」

  「陸九!」

  無論陳淵怎麼拍、怎麼叫,陸九都沒有反應。

  陳淵深吸一口氣,用力把陸九扶起來靠在自己懷裡,用外袍使勁擦他的四肢,促進血液循環。

  陸九的身體開始發抖,冷的直打哆嗦。

  「趙安!趙安!」

  正在做夢的趙安一骨碌爬了起來:「殿下,怎麼了?」

  「快聖火,生火!」

  「是!」

  趙安找了一圈,附近根本沒有柴火。

  「把皮墊、韁繩都拿來!」

  「能燒的東西,全都拿過來!」

  「快點!」

  陳淵急眼了,再不生火取暖,陸九這條命就徹底完蛋了。

  幾分鐘後,火生起來了。

  雖然不大,但足夠陸九取暖了。

  「陸九,堅持住!」

  陳淵把陸九扶到火邊,用毯子裹緊,兩手使勁搓他的手和腳。

  陸九的嘴唇動了動,一個勁兒地哆嗦:「師父……師父……」

  「我在。」

  陳淵壓低了聲音:「你師父讓你活著。聽到沒有?讓你活著。」

  不知道是這句話起了作用還是火起了作用,陸九的呼吸慢慢穩了,體溫沒有繼續降。

  陳淵就這麼在陸九身旁守了一整夜。

  寅時,火滅了。

  後半夜溫度再降,陳淵把自己的外袍也蓋在陸九身上。

  每隔一刻鐘,陳淵就探一下鼻息,一切只為讓陸九活下來。

  半夜醒來方便的趙安看見陳淵坐在黑暗裡,嚇了一跳。

  「殿下,您歇會兒吧,奴才守著就行。」

  陳淵搖頭:「你去睡吧。他要是又燒起來,你不會處理。」

  趙安張了張嘴,沒再說話。

  只是把自己的毯子往陳淵那邊推了推,然後就縮回去繼續睡了。

  天邊泛白的時候,陸九的體溫終於回升了。

  陳淵摸了摸陸九的額頭,不燙了,微微有汗,終於退燒了。

  「呼……」

  陳淵長舒一口氣,趕忙靠著岩壁眯了一會兒。

  當天亮的時候,老周帶著人灌滿了所有的水囊回來了。

  「嗯嗯……」

  迷迷糊糊中,陸九醒了。


  當陸九睜開眼,看見身旁的陳淵滿眼血絲,下巴上冒出青茬,衣服上全是幹了的血和沙子時,心裡頓時生出了一股濃濃地愧疚之情。。

  「殿下……」

  「喝水。」陳淵遞過水囊。

  陸九接過水囊喝了幾口,聲音沙啞:「我睡了多久?」

  「兩天。」

  「兩天?」

  陸九忍者劇痛撐著胳膊坐了起來,發現自己身上蓋著兩件外袍和一條毯子。

  傷口處的布條換過了,紅腫也消了大半。

  「殿下一直沒睡麼?」

  「睡了。」

  陳淵喝了一口水,道:「傷口感染,高燒說胡話,半夜又失溫。差點你就死了。」

  陸九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道:「殿下守了我兩天?」

  「老周挖了水,趙安熬了粥。」

  陳淵沒正面回答,只是問道:「你能騎騾子嗎?」

  「能。」

  陸九撐著岩壁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右腿。

  雖然還是很疼,但忍得住,可以走。

  「殿下。」

  陸九雙眼泛著精光:「從現在起,陸九這條命就是您的。」

  陳淵翻身上馬:「滾一邊子去吧。」

  「你的命是你師父給的。他把你從暗衛營里教出來,不是讓你隨便給人擋刀的。你欠他的,不是欠我的。既然能走就趕緊走,今天必須到涼州城北,不能再拖了。」

  陸九愣了一下,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趙安在旁邊牽著騾子,偷偷看了陸九一眼。

  他認識陸九快一個月了,還從來沒見過這個冷冰冰的暗衛對誰低過頭。

  從帝都出來的路上,陸九跟所有人保持距離,吃飯一個人蹲在角落,守夜一個人靠在樹上,連睡覺都把刀壓在身子底下。

  趙安一直覺得陸九就是塊冰,不是裝出來的冷,是從骨頭裡透出來的冷。

  可剛才那一下,陸九的肩膀好像鬆了一點。

  就好像是某種壓了很多年的東西,被人一句話卸掉了。

  一個廢太子,一個暗衛。

  一個把命給出去,一個說你的命不是我的。

  這主僕二人的關係,他到現在也沒看透。

  可他知道,從赤岩堡到這片沙漠,陸九替陳淵擋了兩箭、殺了四個人,陳淵替陸九剜過肉、降過溫、守了兩天兩夜沒合眼。

  這種事,就是過命的交情,騙不了人。

  隊伍重新出發。

  太陽一出來地面就開始冒熱氣,遠處的沙丘在熱浪里扭曲。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陳淵下馬走路,把韁繩讓給一個腳底磨出血泡的禁軍。

  陸九騎著騾子在中間,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殿下。」

  陸九忽然開口了:「有件事,屬下一直沒說。」

  「想說就說。」

  陳淵沒回頭,但放慢了腳步。

  「出京的時候,陛下給了屬下一道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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