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裡的日出不是慢慢亮的,是『啪』一下就亮的。
前一刻天邊還是魚肚白,後一刻整個沙海就變成了一片刺眼的金黃。
沙漠的溫度也跟著跳,從夜裡能凍裂石頭,不到一個時辰,就升到了能燙熟雞蛋。
陸九騎不了馬,陳淵讓他趴在一匹騾子背上,用布條固定住。
老周在前面牽騾子,趙安在旁邊扶著。
陳淵自己騎另一匹馬在前面開路,按著地圖和太陽的方位走。
走了兩個時辰,沙子開始反光,溫度越來越熱,兩個水囊很快見底。
「烏魯烏魯……」
趴在騾子背上的陸九忽然開始說胡話。
趙安湊過去聽了半天,回頭對陳淵說:「殿下,陸九好像在叫人。」
「叫人?叫的誰?」
「好像是……師父?」
陳淵勒住馬,走到騾子旁邊查看陸九的傷勢。
此刻的陸九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額頭上全是汗,布條被汗水浸透了,貼在傷口上。
「發高燒了。」
陳淵用手背碰了碰陸九的額頭:「快,找個地方給他降溫。」
「殿下,這鬼地方連棵樹都沒有……」
還不等趙安說完,陳淵已經撥馬往南面山腳走去。
不多時,陳淵指了指前方不遠處山腳:「那邊有陰涼。」
山腳岩壁下,有一道窄窄的陰影,不到三尺寬,但足夠躺下一個人。
陳淵和趙安把陸九從騾子上扶下來,平放在陰影里,解開了肩膀和大腿上的布條。
肩膀的傷口邊緣發紅,大腿縫線的位置腫了一圈,有黃色的液體滲出。
「感染了。」
陳淵皺了皺眉頭,沙漠的高溫比他想的更惡劣,醫生的藥只管用了一天。
「趙安,水!」
陳淵接過水囊,倒了一點在布條上敷在陸九額頭,然後擦脖子、腋下、腹股溝。
陳淵依稀記得自己小時候發高燒,媽媽就是拿水給他擦這些地方物理降溫。
只不過,曾經的小時候,再也回不去了。
「啊!」
在清洗陸九傷口的時候,一直昏迷的陸九突然大叫一聲,雙手亂動,一把抓住了陳淵的胳膊。
「師父……我求你了。」
陸九的頭左右搖晃,臉上寫滿了委屈:「別……別去……」
陳淵的手沒停,依舊在幫陸九清理傷口。
「師父……那個孩子……」
陸九的聲音像是從水底冒出來的:「底下……我看見了……」
陳淵的手頓了一下,忽然想起了陸九在赤岩堡說的話。
師父衝進罪臣家裡執行滿門抄斬,發現床底下躲著一個七歲的孩子,彎腰把床板蓋上了。
「裴……」
陸九燒得嘴唇在發抖:「裴家……不欠皇家的命……」
陸九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像在抓什麼東西。
陳淵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發現陸九雖然受傷發燒,但卻依然堅挺有力。
「師父,你別去,他們會殺你……」
陸九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個孩子一樣。
「殿下。」
這時,老周走過來,壓低聲音:「水只夠兩天了。陸護衛這個燒要是不退,只怕撐不到涼州。」
「先不走了。」
陳淵說:「你帶兩個人,沿山腳往西走,找到水源就回來。如果二十里內沒有水,也回來。記住,不要走太遠。」
「那殿下您?」
「我守著他。」
老周看了陳淵一眼。
此刻的陳淵,臉上全是沙子和乾巴的血跡,左胳膊的布條滲著黃水,右肩的新傷連藥都沒敷。
可即便這樣,陳淵的眼神依舊很穩。
「殿下也要注意休息。」
老周沒多勸,帶了兩個禁軍往西走了。
趙安蹲在旁邊,手足無措:「殿下,奴才能做什麼?」
「用半囊水熬點稀粥,涼了餵他。」
「是!」
下午的太陽越發毒辣,岩壁的影子從西邊移到東邊,陳淵跟著影子移動陸九的位置,始終讓他躺在陰涼里。
直到傍晚,老周回來了。
「殿下,西面十二里有一道干河床,往下挖三尺有水。」
老周的臉上全是沙子,但眼睛卻很明亮:「水不多,還有些渾,但沒有怪味,沉澱一下就能喝。」
「帶了多少回來?」
「帶了半囊。」老周解下水囊遞過來。
陳淵接過水囊,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後把渾濁的水倒在布條上繼續給陸九降溫。
許久之後,粥涼了下來,陳淵一小口一小口地喂,陸九吞下去些,又吐出來些。
一碗粥,翻來覆去,餵了快一個時辰。
夜幕降臨,沙漠溫度驟降。
陳淵把兩件外袍和一條毯子都蓋在陸九身上,自己靠在岩壁上,看著滿天的星星,毫無睡意。
趙安縮在騾子旁邊睡著了,打著小呼嚕。
老周和四個禁軍背靠背地躺在沙地里休息。
就在陳淵剛有困意的時候,陸九的臉上竟然出現了一種一種灰白色。
陳淵摸了摸陸九的額頭,竟然有些冰涼。
「陸九!」
「陸九!」
無論陳淵怎麼拍、怎麼叫,陸九都沒有反應。
陳淵深吸一口氣,用力把陸九扶起來靠在自己懷裡,用外袍使勁擦他的四肢,促進血液循環。
陸九的身體開始發抖,冷的直打哆嗦。
「趙安!趙安!」
正在做夢的趙安一骨碌爬了起來:「殿下,怎麼了?」
「快聖火,生火!」
「是!」
趙安找了一圈,附近根本沒有柴火。
「把皮墊、韁繩都拿來!」
「能燒的東西,全都拿過來!」
「快點!」
陳淵急眼了,再不生火取暖,陸九這條命就徹底完蛋了。
幾分鐘後,火生起來了。
雖然不大,但足夠陸九取暖了。
「陸九,堅持住!」
陳淵把陸九扶到火邊,用毯子裹緊,兩手使勁搓他的手和腳。
陸九的嘴唇動了動,一個勁兒地哆嗦:「師父……師父……」
「我在。」
陳淵壓低了聲音:「你師父讓你活著。聽到沒有?讓你活著。」
不知道是這句話起了作用還是火起了作用,陸九的呼吸慢慢穩了,體溫沒有繼續降。
陳淵就這麼在陸九身旁守了一整夜。
寅時,火滅了。
後半夜溫度再降,陳淵把自己的外袍也蓋在陸九身上。
每隔一刻鐘,陳淵就探一下鼻息,一切只為讓陸九活下來。
半夜醒來方便的趙安看見陳淵坐在黑暗裡,嚇了一跳。
「殿下,您歇會兒吧,奴才守著就行。」
陳淵搖頭:「你去睡吧。他要是又燒起來,你不會處理。」
趙安張了張嘴,沒再說話。
只是把自己的毯子往陳淵那邊推了推,然後就縮回去繼續睡了。
天邊泛白的時候,陸九的體溫終於回升了。
陳淵摸了摸陸九的額頭,不燙了,微微有汗,終於退燒了。
「呼……」
陳淵長舒一口氣,趕忙靠著岩壁眯了一會兒。
當天亮的時候,老周帶著人灌滿了所有的水囊回來了。
「嗯嗯……」
迷迷糊糊中,陸九醒了。
當陸九睜開眼,看見身旁的陳淵滿眼血絲,下巴上冒出青茬,衣服上全是幹了的血和沙子時,心裡頓時生出了一股濃濃地愧疚之情。。
「殿下……」
「喝水。」陳淵遞過水囊。
陸九接過水囊喝了幾口,聲音沙啞:「我睡了多久?」
「兩天。」
「兩天?」
陸九忍者劇痛撐著胳膊坐了起來,發現自己身上蓋著兩件外袍和一條毯子。
傷口處的布條換過了,紅腫也消了大半。
「殿下一直沒睡麼?」
「睡了。」
陳淵喝了一口水,道:「傷口感染,高燒說胡話,半夜又失溫。差點你就死了。」
陸九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道:「殿下守了我兩天?」
「老周挖了水,趙安熬了粥。」
陳淵沒正面回答,只是問道:「你能騎騾子嗎?」
「能。」
陸九撐著岩壁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右腿。
雖然還是很疼,但忍得住,可以走。
「殿下。」
陸九雙眼泛著精光:「從現在起,陸九這條命就是您的。」
陳淵翻身上馬:「滾一邊子去吧。」
「你的命是你師父給的。他把你從暗衛營里教出來,不是讓你隨便給人擋刀的。你欠他的,不是欠我的。既然能走就趕緊走,今天必須到涼州城北,不能再拖了。」
陸九愣了一下,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趙安在旁邊牽著騾子,偷偷看了陸九一眼。
他認識陸九快一個月了,還從來沒見過這個冷冰冰的暗衛對誰低過頭。
從帝都出來的路上,陸九跟所有人保持距離,吃飯一個人蹲在角落,守夜一個人靠在樹上,連睡覺都把刀壓在身子底下。
趙安一直覺得陸九就是塊冰,不是裝出來的冷,是從骨頭裡透出來的冷。
可剛才那一下,陸九的肩膀好像鬆了一點。
就好像是某種壓了很多年的東西,被人一句話卸掉了。
一個廢太子,一個暗衛。
一個把命給出去,一個說你的命不是我的。
這主僕二人的關係,他到現在也沒看透。
可他知道,從赤岩堡到這片沙漠,陸九替陳淵擋了兩箭、殺了四個人,陳淵替陸九剜過肉、降過溫、守了兩天兩夜沒合眼。
這種事,就是過命的交情,騙不了人。
隊伍重新出發。
太陽一出來地面就開始冒熱氣,遠處的沙丘在熱浪里扭曲。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陳淵下馬走路,把韁繩讓給一個腳底磨出血泡的禁軍。
陸九騎著騾子在中間,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殿下。」
陸九忽然開口了:「有件事,屬下一直沒說。」
「想說就說。」
陳淵沒回頭,但放慢了腳步。
「出京的時候,陛下給了屬下一道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