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淵轉過身,看著陸九:「什麼密旨?」
陸九從騾子背上下來,單膝跪地,從懷裡摸出一個油布包,雙手舉過頭頂。
「出京前一天,陛下在紫宸殿親手交給屬下的。」
陳淵接過來,輕輕打開。
油布包了三層,最裡面是一卷明黃色的絹帛,捲成手指粗,用絲線扎著。
「陛下說了什麼?」
「陛下讓屬下到了涼州,看完再給殿下。」
陸九低著頭:「屬下還沒看過。」
陳淵點了點頭,把絹帛展開。
絹帛上的字是皇帝陳天闊親筆,瘦硬挺拔。
第一道旨意很短:著暗衛營百戶陸九,隨廢太子陳淵就藩涼州,沿途監視其言行,按月密報。
這是明面的監視。
陳淵翻到絹帛背面,一行墨色更新的字,像是後來補寫的。
「若陳淵在涼州有性命之危,陸九可便宜行事,護其周全。此旨不錄檔,不經司禮監,唯朕與陸九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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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淵拿著聖旨看了很久。
「殿下。」
陸九的聲音很低:「屬下出京時只知道第一道聖旨。至於第二道……」
「屬下是在沙漠裡中箭之後,檢查油布包有沒有被血浸透,打開晾乾的時候才發現的。絹帛夾層里藏著第二道,是陛下的筆跡。屬下當時以為是養傷的時候看錯了,反覆看了三遍才敢確認。」
陳淵把絹帛捲起來,攥在手裡:「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陸九道:「中箭那天晚上。京營的弩箭射穿屬下肩膀的時候,血濺到了懷裡。屬下半夜退到岩壁裂縫裡,打開油布包看絹帛有沒有被血污了。」
「就在那個時候,發現絹帛比正常厚了一層,撕開邊角,發現裡面夾著第二道聖旨。」
明面監視,暗面保護。
不錄檔,不經司禮監,沒有任何官方記錄。
如果陸九在涼州『便宜行事』保護了陳淵,朝廷里沒有人知道這是皇帝的意思。
如果陸九死了,這道旨意就是一張廢紙。
如果陳淵死了,更沒有人會追究。
這不是信任,是賭博。
賭的是他和陸九的兩條人命。
陳淵忽然想起出宮前在紫宸殿與父皇的最後一面。
父皇坐在御案後面,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說了一句『到了涼州,自己小心』。
當時還以為那是一個父親對兒子的善意。
現在看來,那句話更像賭徒在擲骰子之前對骰子說的,自己滾吧,滾出什麼點數,就算什麼點數。
「父皇在賭。」陳淵深吸一口氣。
「賭什麼?」一旁的趙安小聲問道。
「賭我能不能活。」
陳淵把絹帛重新包好塞進懷裡:「父皇把我扔到涼州,給了軍政財三權,又給了我一個暗衛。明面上是流放,什麼保護都沒有。老大的人在看,老二的人在殺,盤蛇在找玉佩,北狄在圍城。父皇把所有的門都打開了,讓所有人都衝著我來。」
「如果活下來了呢?」趙安問道。
「活下來了,就是他想要的人。」
陸九忽然開口:「活不下來,就是棄子。密旨這東西,活著的時候是護身符,死了就是一張廢紙。」
從這一刻七,陳淵對陸九有了不同的看法。
自從出京起,陸九就扛著一道自己都不知道全貌的旨意,一邊執行監視的命令,一邊拿命擋刀。
當他在裂縫裡發現第二道旨意的時候,是什麼心情?
是覺得自己被信任了,還是覺得自己也是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出京前,陸九說『屬下這條命,是陛下的。』
可當知道完整的事實後,陸九才發現,這裡面還藏著另一層意思。
你的命,陛下是可以拿去賭的。
賭贏了是功臣,賭輸了是死人。
「走吧。」
陳淵轉身面朝西方,只見沙漠盡頭,黃褐色的地平線上面,隱約能看到一條黑線。
那是涼州的城牆。
隊伍繼續前進。
陸九騎在騾子上,趙安牽著騾子嘴裡嘟囔著『快到了快到了』,老周帶著禁軍走在前面,眼裡也逐漸有了光。
陳淵一個人走在最後面,把絹帛收好,嘴角露出了一絲不甘心的弧度。
「父皇,你的磨刀石,我收下了。」
「但磨成什麼刀,還得我說了算。」
……
越往西走,沙磧越少,碎石越多。
地面開始有了起伏,低矮的灌木一叢一叢出現,雖然還是天空灰濛濛的,但至少有了生氣。
就在這時,走在隊伍最前面的老周忽然指了指前方不遠處,大喊道:「殿下,前面有煙。」
陳淵聞言,立刻策馬上前查看。
只見西邊的天際線上,幾道黑煙直直升上天空,又黑又濃,還帶著油脂燒著的味道。
「烽火。」
陸九趴在騾子背上,聲音沙啞:「這是北狄攻城的時候才燒的煙。涼州城北十五里有烽火台,過了烽火台就是涼州城。」
現在太陽已經偏西了,最多還有一個時辰就要落山。
天黑之後在戈壁上趕路容易迷路,但如果涼州真的在圍城,多等一個時辰就多一個時辰的變數。
「老周,你帶兩個人先走,到烽火台確認情況。如果有北狄的騎兵在附近,不要接戰,立刻回來報我。如果沒有,就在烽火台點三堆火,兩短一長,告訴城裡,我們是自己人。」
「是!」
老周領命,帶了兩個禁軍策馬向西去了。
「其他人,放慢速度,沿著碎石坡的陰影走。」
「是!」
陸九趴在騾子背上,忽然開口:「殿下,密旨的事……」
「先不說這個,到了涼州再說。」陳淵擺了擺手。
陸九沉默了一會兒,道:「屬下的意思是,進了涼州之後,這道旨意不能讓任何人看見。」
「這是自然。」
陳淵點頭:「這張牌只有在最關鍵的時候才能亮。」
「是。」
趙安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但很識趣地沒問。
大約半個時辰後,西邊亮起三堆火光,兩短一長。
「走!」
傍晚時分,陳淵等人登上最後一道沙梁。
趙安第一個叫出聲:「殿下快看!」
沙梁下面,涼州城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橫臥在戈壁灘上。
黃土夯的城牆三丈高,牆上還新舊土色不一樣,有些地方還留著攻城錘撞過的凹坑。
城牆上,一個巨大的『裴』字戰旗迎風舒展,每隔十步站著一個弓手,箭尖在夕陽下反著光。
城門上方懸著一塊匾,漆剝落了大半,但『涼州』兩個字還認得出來。
城門外,密密麻麻的白色軍帳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足有數千頂。
帳篷之間,騎兵來回穿梭,馬蹄揚起的沙塵在夕陽下像一層金色的霧。
而在更遠的地方,幾縷黑煙筆直升起,那是北狄人在燒火做飯。
很明顯,這是北狄圍城了。
「殿下,至少三萬騎……」老周的臉色變了。
「恐怕不止。」
陳淵盯著那片軍營:「帳篷按十人一頂算,你看到的就有三千頂,這就是三萬人。」
「還有馬廄、糧草車、傷兵營在後面,被沙丘擋著,我估計,北狄的總兵力應該在五萬上下。」
「五、五萬?」
趙安的聲音都嚇得變調了:「涼州城裡有多少人?」
「涼州都督府總編制十萬,但大部分分散在河西各堡寨駐防,城內只有兩萬守軍。」
陳淵說道:「加上百姓能上城幫忙的,最多三萬。」
趙安算了算,臉更白了。
「那咱們還進去嗎?」
老周皺眉道:「這個節骨眼上……」
「就是因為這個節骨眼才要進。」
陳淵的目光掃過北狄大營的布局:「你看他們的帳篷分布。主力在東門和北門,南門只有零星哨騎。南門是綠洲,水系複雜,大兵團展不開。他們把主力放在東門和北門,因為這兩個門外地形平坦,適合騎兵衝鋒。南門不圍,是因為他們覺得涼州人不會往沙漠裡跑。」
陳淵指著涼州城西北角的位置,道:「當初墨門在涼州城下修了暗渠,從綠洲水系直通城內。我母妃的玉佩能打開入口,天黑以後,我們從那兒進城。」
「是!」
看著城牆上的『裴』字戰旗,陳淵忽然問道:「陸九,你師父救的那個孩子,今年多大?」
陸九愣了一下,想了想:「如果還活著,該有二十六了。」
「涼州女將軍,裴戰月。」
陸九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很輕:「我師父也姓裴。」
陳淵點頭:「世上姓裴的人多了。等進了城,我會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