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淵站在城樓最高處,朝著北狄的攻城陣型望去。
頂在最前排的是盾兵,舉著一人高的牛皮盾。
中間是四架攻城錘,每架由二十頭牛拉著,錘身裹著鐵皮。
最後面是步兵,扛著雲梯和沙袋。
兩翼是騎兵,大約各三千人,馬蹄刨著地面,隨時準備沖陣。
沒有預備隊,五萬人全壓上來了。
「兩千步。」
裴戰月看向身旁的士兵:「東門呢?」
「沒有動靜。」
身旁的傳令兵跑上來:「東門外面只有幾百哨騎。」
裴戰月看了陳淵一眼,想起了昨晚陳淵故意寫錯的第五條。
如今看來,自己在東門只留了一千人,主力全部在北門是對的。
「床弩就位了嗎?」陳淵問道。
「三架床弩全都推到北門外矮坡後面了。」
裴戰月說道:「一千八百步射程,等攻城錘進入一千五百步就放。」
陳淵嗯了一聲,轉頭走向等在城樓拐角的三百個百姓。
他們都是從城裡征來的民夫,有老有少,大部分人面如土色,手裡攥著銅鑼和木桶,不知道要幹什麼。
「你們怕不怕?」陳淵問。
三百人站在城牆根下,有的穿著打補丁的短褂,有的光著腳,手裡攥著銅鑼和木桶。
這些人里有鐵匠、有腳夫、有賣餛飩的,還有幾個頭髮花白的老頭。
圍城十一天,他們的臉都是灰的。
聽到陳淵發問,一個五十來歲的老漢咽了口唾沫:「殿……殿下說幹啥就幹啥。」
「我不騙你們。」
陳淵指了指城外:「出去有危險。北狄的哨騎可能發現你們,箭可能射到你們身上。但如果你們不去做這件事,城破了,你們的老婆孩子一樣活不了。」
人群沉默了一會兒。
「俺去。」
忽然,一個赤腳的年輕人從人群里站了出來:「俺娘在城裡,俺沒了,俺娘也活不成。」
「俺也去。」
剛才的老漢把胸脯一挺:「活了五十多年,夠本了。」
在兩人的帶頭之下,三百人陸續點頭。
陳淵看著這些連刀都沒摸過的百姓,心裡的某根弦忽然動了一下。
「好。」
陳淵指著東面:「看到城外那片沙丘沒有?」
三百人順著陳淵指的方向看去。
晨光里,東面戈壁灘上的沙丘連綿起伏,最遠的一道沙丘在城牆外大約五里地。
「我要你們從東門出去,繞到那道沙丘後面。」
陳淵說道:「我已經讓人備好了稻草和乾柴,你們每人背上一些,到了沙丘後面,把稻草紮成草人,穿上城裡搜羅來的舊軍裝,插在沙丘頂上。然後把乾柴分成三十堆,間隔十步,等我的信號。」
「啥信號?」老漢問。
「我會讓人在城頭上點一堆狼煙。」
陳淵道:「你們看到狼煙,就把三十堆柴全點著,然後所有人一起敲鑼,能敲多響敲多響。敲完了不許停,一直敲,敲到你們聽見城裡鳴金為止。」
三百人聞言面面相覷。
「殿下……」
老漢壯著膽子問:「這是要幹啥?」
「我要讓北狄以為我們的援軍到了。」
陳淵說:「三十堆火就是三十個灶,三千人的規模。加上草人穿軍裝,遠遠看過去就是一支伏兵。鑼聲越大越好,越亂越好。因為援軍急行軍的時候就是這樣。」
裴戰月在旁邊聽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道:「鑼聲從沙丘後面傳過來,北狄的哨騎看不到沙丘後面有多少人。」
「他們只看得到煙和火,聽得到人聲和鑼聲,但卻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
「不錯。」
陳淵點頭:「北狄的糧草已經撐不住了,他們想要發動一次總攻拿下涼州。這時候如果後方出現涼州的援軍,他們的第一反應不是迎戰,是猶豫。只要猶豫一炷香的時間,攻城的節奏就斷了。」
「一炷香夠幹什麼?」老漢問。
裴戰月眼神很冷:「夠我殺他們很多人。」
聽到裴戰月的話,三百人不再問了。
「出發!」
陳淵指了指東面:「從東門口的水道出去,在蘆葦盪里隱蔽行走,不要被北狄哨騎發現。到了沙丘後面先藏好,等狼煙。」
「是,殿下!」
三百人扛著起稻草和乾柴,跟著一個傳令兵往東去了。
咚咚咚!
隨著戰鼓聲越來越近,北狄的盾兵也開始推進了。
牛皮盾牆像一隻巨大的甲蟲,緩慢而堅定地向城牆壓過來。
盾牆後面,攻城錘的輪子碾過碎石地面,發出沉悶的咯吱聲。
「床弩準備。」
裴戰月的聲音不大,但城頭上每個人都聽見了。
三架床弩從矮坡後面的掩體裡探出弩頭,做好了發射的準備。
一千八百步……
一千五百步……
當攻城錘進入了射程範圍後,裴戰月右手一揮:「放!」。
三架床弩同時發射!
嗖嗖嗖!
三支巨箭破空而去,弓弦震動的聲音像炸雷一般。
嘭!
最前面那支正中一架攻城錘,十二頭牛被巨箭帶得橫飛出去,攻城錘歪倒在地上,順帶砸死了旁邊三個推車的步兵。
嘭!
另外兩支箭一支射進了盾牆,把五六個盾兵釘在一起。
另一支擦著第二架攻城錘飛過,削斷了拉繩,錘子偏了方向,撞在路邊的土堆上。
「再來!」裴戰月大喝一聲。
涼州士兵立刻重新裝填床弩,可北狄人也不是傻子。
剩下的三架攻城錘加快了速度,牛被鞭子抽得發狂,拉著錘子狂奔。
盾兵分散開,不再聚成密集陣型,使得床弩的殺傷力大大縮減。
「弓箭手」
裴戰月拔出長刀:「放箭!」
城頭上弓手齊射,箭矢像雨一樣潑下去,北狄盾兵舉盾格擋,叮叮噹噹的聲音響成一片。
與此同時,攻城錘還在快速推進。
一千步、八百步、五百步……
「滾油!」
一鍋鍋燒沸的油從城頭澆下,慘叫聲從下面傳上來,盾兵陣型亂了一瞬,但後面的人卻踩著前面人的屍體繼續往前沖。
片刻之後,攻城錘已來到了城門前。
咚!
第一錘砸下去,陳淵感覺整個城牆都震了一下。
碎石子從磚縫裡蹦出來,砸在士兵們的頭盔上叮噹響。
「頂住!」
裴戰月手握長刀,指著城門方向:「石塊!把礌石推下去!」
大塊的石頭從城頭砸落,不斷砸在攻城錘的木架上,砸的木屑橫飛。
可錘子是鐵皮包的,沒那麼輕易砸爛。
咚!
就在這時,第二錘又砸上來,城門的木板已經裂開了一道大縫。
城門是硬木包鐵的,能扛個七八錘,但扛不了太久。
「狼煙,現在就點狼煙!」
陳淵轉頭看向裴戰月:「不能再拖了!」
裴戰月點頭,對傳令兵一揮手:「點狼煙!」
「是!」
城頭早備好的狼糞被點著了,一股又黑又直的濃煙衝上天空,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陳淵盯著東面的沙丘。
一息……兩息……三息……
終於,沙丘後面升起了第一縷煙,然後是第二縷、第三縷……
三十堆火一個接一個地燃起來,濃煙在沙丘上方匯成一片灰黑色的雲。
下一刻,鑼聲從沙丘後面轟然炸響。
三百個人,幾百面鑼同時敲,有的快有的慢,有的響有的悶,混在一起,聽起來像千軍萬馬在吶喊。
聽到鑼聲,北狄的攻勢忽然頓了一下。
陳淵清清楚楚地看見,攻城錘旁邊的一個北狄將領勒住了馬,扭頭往東面看,盾牆後面的步兵也在回頭。
鑼聲和火光從沙丘後面傳過來,遠遠看去,沙丘頂上插著密密麻麻的草人,穿著各式軍裝,在風裡晃來晃去,像極了一支軍隊在列陣。
「是援軍!」
城頭上不知誰喊了一聲:「我們的援軍到了!」
「援軍到了!」
越來越多的士兵跟著喊起來,城頭上的士氣像被點著了一樣,弓手射得更猛,滾油澆得更快,連搬石頭的民夫都吼了起來。
終於,北狄陣腳亂了。
北門外,一個穿著狼皮甲的北狄貴族騎著馬在陣前來回奔跑,用北狄話大聲喝令進攻,但士兵們的攻勢明顯慢了一些。
東面的援軍就像一把懸在他們後腦勺的刀,時刻威脅著北狄。
北狄不是傻子,一刻鐘之內,他們就會發現沙丘後面只有幾百個敲鑼的百姓。
「騎兵何在?」
「在!」
裴戰月喊了一聲,轉身就往城樓下走。
親兵牽來一匹通體雪白的白馬,裴戰月翻身上馬,銀甲在陽光下亮得刺眼。
「打開東門。」裴戰月揮了揮手。
一個親兵上前要攔:「裴將軍……」
「我說打開東門!」
親兵不敢違抗軍令,合力打開了東門。
吱吱吱……
銜枚噤聲,這是突襲的規矩。
裴戰月策馬在陣前,長刀往前一指:「隨我出城。」
城門打開的一瞬間,三百騎兵像一支銀色的箭射了出去。
裴戰月沖在最前面,銀甲白馬,在晨光里拖出一道殘影。
裴戰月沒有往東走,而是繞過城牆,徑直往北,殺向正在攻城的北狄側翼。
北狄人沒想到城裡人敢衝出來,他們的注意力全在正面的攻城和東面的援軍上,側翼完全空了。
裴戰月的三百騎兵,就像刀切黃油一樣,狠狠地扎進北狄步兵陣里。
長刀劈砍,馬蹄踐踏,慘叫聲和骨骼碎裂的聲音不斷地混在一起。
陳淵站在城頭上,看著一身銀甲的裴戰月在敵陣里三進三出。
裴戰月的她的刀法極快,每一刀都帶起一道血影。
她坐下的白馬被砍了兩刀,可速度並沒有減慢多少,反而還撞翻了三個北狄兵。
這一刻,北狄的攻城陣型徹底亂了。
正面的攻城錘還在砸門,但操錘的人已經被城上的箭射倒了一半。
盾兵失去了指揮,有的在往前沖,有的在往後退,互相踩踏。
那個狼皮甲將領試圖收攏隊伍,但裴戰月的騎兵已經殺到了離他不到五十步的地方。
「駕駕駕……」
狼皮甲將領慌了,急忙調轉馬頭逃跑。
主帥一跑,北狄兵像退潮一樣往後撤。
攻城錘被扔在城門口,雲梯倒了一地,傷兵在泥里慘叫。
裴戰月追出三百步才勒住馬,手中還提著一顆滴血的人頭。
「裴將軍無敵!」
「裴將軍勇猛!」
「裴將軍!裴將軍!」
城頭上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陳淵靠在垛口上,看著北狄兵像潮水一樣退回大營,看著裴戰月的銀甲白馬從屍堆里走回來,看著東面沙丘上的煙火漸漸熄滅。
那些百姓還在敲鑼,但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陳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竟然在發抖。
裴戰月帶著騎兵從東門進城的時候,整條街都在喊。
士兵們把刀和槍舉過頭頂,高喊她的名字。
裴戰月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一直騎馬到城樓下,翻身下馬,把那顆人頭扔給親兵:「掛在北門。」
「是!」
裴戰月走上城樓,站到陳淵面前。
「你的援軍。」
裴戰月的左臂中了一箭,甲片上的血順著護臂往下滴,她卻像沒感覺一樣,
「敲鑼的那些人,一個都沒死。」
「那就好。」陳淵點頭。
裴戰月看著陳淵,忽然伸出了右手。
陳淵愣了一下,然後握住了。
裴戰月的手很涼,握力大得不像女人。
「你今天可以住刺史府的正房。」裴戰月說。
陳淵輕笑一聲:「我還以為,你要把我安排到破廂房。」
「打了勝仗還住破廂房,以後誰還給你賣命。」
裴戰越鬆開右手,轉身往城樓下走:「對了,你母妃的玉佩,我放在城樓屋內的案上了。」
「多謝。」
陳淵走到城樓屋內的案幾邊,把白玉佩揣回懷裡,然後再次走到垛口邊,向北看去。
北狄大營的篝火還在,但比早上少了一半。
他們退回營地之後沒有重新列陣,也沒有再擊鼓。
陳淵知道,這一仗他們至少折了三千人。
三百死在水道,兩千多死在攻城和裴戰月的衝鋒里。
不過,北狄還有四萬七千人,涼州城頭也躺滿了自己人的屍體。
正當陳淵考慮如何進行下一步部署時,老周忽然從城樓下跑了上來。
「殿下,地牢里的韓城,死了。」
「怎麼死的?」
「被人毒死的。」
老周說:「晚飯後不到半個時辰就不行了,七竅流血。牢里的兄弟說,今晚送飯的換了個新來的雜役,送完就沒影了,到處找不著人。」
「找不到人?」陳淵皺起了眉頭。
老周點頭:「是,城門口的值守也沒見人出去。」
陳淵眯了眯眼,能混進刺史府地牢投毒,還能全身而退。
盤蛇在涼州城裡的人,比他想的還要深。
「韓城身上的東西呢?」
「都在呢。」
老周遞過來一個布包:「盤蛇銅扣、五十兩金票、還有一塊布條,是從他貼身穿的中衣領口裡縫著的夾層里搜出來的。」
陳淵打開布包,金票和銅扣他見過,但那塊布條是新的。
布條上,寫著五個歪歪扭扭的大字。
「樓已動,速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