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陳淵換了一身乾淨衣裳。
說是乾淨,也就是把泥垢搓掉了,衣服上的補丁和裂口還在。
陸九給陳淵找了頂舊斗笠,又把那把缺口刀用布纏了,別在腰裡,遠看像個趕路的行商。
陳淵整理了一下衣服,對著陸九說道:「把昨天從那個死了的北狄千夫長行囊里的那個硯台拿著,先跟我去一趟刺史府。」
「去刺史府幹嘛?」
陸九微微一愣:「咱不是要去涼州城麼?」
陳淵接過裝有硯台的小木盒,輕輕地拍了拍:「先去給周伯安送個禮。」
「給周伯安送禮?」
陸九皺眉:「他讓你住馬廄,你還給他送禮?」
「正因為他給我住馬廄,才要送。」
陳淵嘆了口氣:「我現在是戴罪之身,他是封疆大吏。我主動示好,他收了,說明他還願意做面子功夫。要是他不收……」
「不收怎麼著?」
「不收就說明他已經選了邊站,連面子都不想給我。」
……
刺史府正門在東大街。
陳淵和陸九走到門口,還沒遞名帖,門房就把他們攔住了。
「幹什麼的?」
門房的下人斜著眼打量陳淵,一身舊衣裳,斗笠壓得低,怎麼看都不像貴人。
「涼州王陳淵,拜會周刺史。」
陳淵把斗笠摘了下來,看向門房。
門房根本沒想過涼州王會穿成這樣從大門走。
更何況,前幾天陳淵等人進城的時候是半夜,還是從城頭暗渠進的,府里大部分下人沒見過他長什麼樣。
「殿、殿下稍候,小的這就去通傳……」
下人對著陳淵行了一禮,轉身就要去通傳。
「不用這麼麻煩。」
忽然,一個聲音從門裡傳出來。
下一刻,一個青年搖著摺扇從門裡走了出來。
青年二十出頭,麵皮白淨,穿一件寶藍色的錦袍,腰上掛著玉佩和香囊,頭髮梳得鋥亮。
在青年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廝,一個牽馬,一個拎著鳥籠。
周伯安獨子,涼州城著名紈絝,周顯。
「你就是那個廢太子?」
周顯上下打量了陳淵一眼,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
「豈有此理……」
陸九的手按上了刀柄,剛要發火卻被陳淵抬手攔了下來。
「我是陳淵。」
陳淵點頭:「周刺史在嗎?在下備了一份薄禮,感謝他安排住處。」
陳淵把木盒遞過去,周顯沒有接,而是用摺扇的扇頭挑了挑盒蓋。
「洮河硯?」
看見盒子裡是個硯台,周顯頓時嘴角一撇:「殿下,不是我不收,而是我爹不敢收。」
說完,周顯往後退了一步,聲音忽然拔高了,故意讓門口路過的幾個行人都聽得見。
「殿下是戴罪之身,廢太子這事,天下誰不知道?」
周顯冷聲道:「這時候殿下給我爹送禮,傳出去是什麼意思?我爹一個朝廷命官,守著一個偌大的涼州,跟一個戴罪之身的王爺走得近了,大皇子和二皇子知道了,我爹該怎麼自處?」
「這個罪名,我們周家可擔不起。」
周顯的聲音越來越大,刺史府的門口已經圍了七八個路人。
有人的已經認出了陳淵。
昨天涼州城頭上的事已經傳遍了涼州,都說廢太子帶著人從暗渠進了城,還幫著打退了北狄。
陳淵站在台階下面,臉上面無表情,手裡舉著那個木盒。
周顯一揮手,木盒從陳淵手裡被打落,掉在青石板地上,盒蓋摔開,硯台滾出來,在台階上磕掉一個角。
「殿下請回吧。」
周顯搖著摺扇,冷聲道:「以後這種容易讓人誤會的東西,就別往刺史府拿了。我爹是朝廷命官,規矩比天大。」
圍觀的人沒人說話。
陳淵彎下腰,把硯台撿起來,放回木盒裡。
「周公子說得對。」
陳淵把木盒收進懷裡:「是我考慮不周。」
說罷,陳淵轉身就走。
陸九跟在後面,手一直按著刀柄,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指節都攥的發了白。
走出東大街,陸九才咬著牙開口:「殿下,那個紈絝……」
「陸九,記住今天。」陳淵說。
「什麼?」
「他當眾扔我禮的時候,門口有八個人。」
陳淵放慢了腳步,邊走邊說:「一個賣炊餅的、一個挑水的、兩個兵丁、一個抱孩子的婦人、一個腰上掛著德豐號銅牌的夥計,還有兩個府衙穿長衫的書辦。」
陸九愣了一下。
「明天,整個涼州城都會知道,刺史府的公子當眾打了涼州王的臉。」
陳淵的聲音依然平靜:「周伯安要是聰明,今晚就會來西跨院賠罪。他要是不來……」
「不來怎麼著?」
「說明他覺得我翻不了身,不需要給我留面子。」
陸九點了點頭,兩人順著東大街往南走。
戰後的涼州城比陳淵想像的還蕭條。
街面上十家鋪子關了七家,開門的也只擺著半貨架的東西。
糧鋪門口排著長隊,隊伍里全是面色蠟黃的百姓,手裡攥著空布袋。
幾個兵丁在糧鋪門口維持秩序,有個老太太排到跟前,聽說又漲價了,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
「圍城之前,涼州城有四萬多百姓。」
陸九低聲說道:「圍城期間餓死、病死的,加上北狄退兵後逃荒的,現在剩不到三萬。」
陳淵沒說話,只是一路走一路看。
街面上到處都是面黃肌瘦的百姓,牆根下還蹲著幾個逃荒來的流民,其中有個小孩子啃著一根草根,看見人伸手就討。
兩人一直往前走,走到南街口,忽然一股面香飄過來。
一個餛飩攤支在街角,鍋灶簡陋,但湯是滾開的,白汽裹著蔥花和蝦皮的味道,在滿街的蕭條里格外扎眼。
攤主是個六十來歲的老漢,繫著條油得發亮的圍裙,正麻利地包著餛飩。
攤子上坐著三四個客人,都是軍漢模樣,呼嚕呼嚕吃得滿頭汗。
「張老漢的餛飩攤。」
陸九看向餛飩攤:「圍城之前就有,二十年了。圍城期間斷了火,昨天北狄退了,今天就又開張了。」
陳淵走過去,在條凳上坐下。
「老人家,兩碗餛飩。」
「好嘞!」
張老漢應了一聲,手上沒停:「客官稍等,麵皮現擀的……」
正說著,張老漢忽然抬頭看了陳淵一眼,手頓了一下。
「您是……」
「我是吃餛飩的。」陳淵說。
張老漢盯了陳淵兩息,忽然咧嘴笑了:「不管您是誰,老漢的餛飩一個味。兩碗!」
張老漢轉身下餛飩,攤子後面忽然鑽出一個小女孩,大約五六歲的樣子,扎著兩根枯黃的小辮,臉上髒兮兮的,手裡攥著一小把開著紫花的駱駝刺。
小女孩好奇地看著陳淵,看了一會兒,把手裡那把駱駝刺花遞過來。
「送給你。」
小女孩說:「這花很好看。」
「嗯?」
陳淵愣了一下。
「丫頭,別胡鬧!」
張老漢回頭看見,趕緊在圍裙上擦手阻止:「客官不好意思,我這孫女不懂事……」
「沒事。我也很喜歡這朵花。」
陳淵接過那把駱駝刺花,紫色的小花開在帶刺的枝子上,雖然有些蔫,但卻還活著。
陳淵笑著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放在案板上:「多下兩碗,給這孩子。」
「使不得啊……」
「拿著!」
張老漢嘴唇動了動,沒再推辭,轉身往鍋里又下了兩把餛飩。
餛飩端上來,皮薄餡大,湯上飄著一層油花和蝦皮。
陳淵吃了一口,味道說不上多好,但在圍城剛解的涼州城,這碗餛飩比宮裡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踏實。
「駕駕駕!」
陳淵剛吃到一半,街北頭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街上的行人紛紛往兩邊躲,有人喊了一嗓子:「周家公子遛馬了,都躲著點!」
只見周顯騎在一匹棗紅馬上,帶著三個家丁,縱馬從南街直衝過來。
馬蹄在青石板上踩出火星,街上躲閃不及的百姓被撞得東倒西歪。
一個賣菜的老漢攤子被馬身蹭翻,蘿蔔滾了一地。
「讓開讓開!踩死活該!」周顯騎在馬上哈哈大笑。
張老漢的餛飩攤就在街邊,馬衝過來的時候,張老漢正端著兩碗餛飩往桌上端。
由於馬速度太快,張老漢躲閃不及,整鍋餛飩湯被馬身帶翻,滾燙的熱水和著餛飩潑了一地。
「哎喲……」
張老漢慘叫一聲,摔在鍋灶邊,滿手都是燙紅的燎泡。
小女孩嚇傻了,站在鍋邊大哭起來。
「吁……」
周顯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不但沒有停的意思,反而笑了一聲,撥馬就要走。
「站住。」陳淵放下碗筷,輕喝一聲。
下一刻,陸九隻覺得眼前一花,陳淵已經站在街中央,橫在馬頭前面。
周顯勒住馬,低頭看著陳淵,臉色沉了下來:「讓開!」
「騎馬撞翻了攤子,燙了人,你就這麼一走了之?」陳淵皺著眉頭看向周顯。
「不就是個破攤子麼,能值幾個錢?」
周顯對著張老漢冷笑一聲,從腰間解下錢袋,往地上一扔,銅錢撒了一地:「賠你。夠買十個攤子了,快給爺讓開。」
「下馬,道歉!」陳淵還在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
「讓我道歉?」
周顯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扭頭看了看家丁,家丁們也笑了。
「別以為你頂著個涼州王的名頭,就能在涼州城橫著走。你給我記住了,在涼州,我周家的馬想往哪跑就往哪跑,誰也管不著!」
說罷,周顯抬起手來,對著陳淵的臉就是一鞭子。
啪!
陳淵抬手,一把攥住了鞭梢。
「你找死!」
周顯氣的拽了一下,卻沒拽動。
「你……」
「下馬!」
陳淵的聲音不高,但街上忽然安靜了,所有人都聽見了這兩個字。
周顯的臉漲得通紅,既然拽不動,那就下馬動手。
下一刻,周顯翻身下馬,抄起腰間的短刀就往陳淵面前沖。
鐺!
陸九的刀出鞘了,沒人看清他是怎麼出的手。只聽見鐺的一聲,周顯的短刀就飛上了天,轉了兩圈扎進木柱里。
下一刻,陸九的刀背已經壓在周顯的肩膀上,直接將其按得跪了下去。
「周公子。」
陸九的聲音沙啞,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霸氣:「刀不是這麼拔的。」
「放開少爺!」
「你小子找死!」
「快去救少爺!」
三個家丁沖了上來,陸九刀背一掃,三個人齊齊倒退了好幾步,沒人敢再動。
此時的大街上已經圍滿了人。
沒人說話,但所有人都在看。
周顯跪在地上,錦袍上沾了泥,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著,半天擠出一句:「你……你們給我等著……」
「好啊,我等著。」陳淵不緊不慢地說。
陳淵鬆開鞭梢,轉身走到張老漢身邊,蹲下來看他的手。
滿手燎泡,燙得不輕。
「陸九,帶老人家去看大夫。」
陳淵從懷裡把剩下的錢全掏出來,塞進張老漢手裡:「先治手。攤子的事,我給你做主。」
張老漢捧著那把銅錢,渾濁的眼睛看著陳淵,嘴唇哆嗦了半天,什麼也沒說出來。
忽然,人群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周伯安慌慌張張地,帶著十幾個差役趕來了。
當看到跪在地上的周顯和按刀而立的陸九,周伯安的臉色唰一下的就白了。
「殿下!」
周伯安快步走到陳淵面前,撲通一聲作了個大揖,腰彎得比昨天在城頭上還低。
「殿下!犬子無狀,衝撞了殿下,是下官教子無方,教子無方!」
周伯安的聲音很大,故意讓圍觀的百姓都能聽見。
陳淵並沒有急著說話,而是笑著看向周伯安。
周伯安的臉上堆滿了惶恐和歉意,但他的眼睛沒在看陳淵。
目光飛快地掃過圍觀的人群,掃過那些軍漢、那些百姓,還有那些張著嘴看熱鬧的臉。
「周刺史。」
陳淵指了指張老漢:「令郎縱馬撞翻了餛飩攤,燙傷了攤主。」
「下官賠!下官雙倍賠!」
周伯安連聲說道:「治傷的錢、攤子的錢,下官全出!」
「錢我已經給了。」
陳淵說:「我要的是規矩。涼州城的街,是讓馬跑的還是讓人走的?」
周伯安聞言,腰彎得更低了:「殿下教訓的是。下官回去一定嚴加管束,一定!」
周伯安直起腰來,回頭沖兩個差役使了個眼色。
差役會意,趕緊上前把周顯架起來。
周顯剛要說什麼,卻被周伯安一個眼神給瞪了回去:「給我帶回去!關在府里,沒有我的話不許出門!」
差役架著周顯走了之後,周伯安又沖陳淵賠了一串不是,這才小跑著跟上去。
周顯被架走了,人群也慢慢散了。
陳淵站在餛飩攤前,看著周伯安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陸九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殿下,他演得不錯。」
「嗯。」
陳淵說:「當眾打兒子、當眾賠罪、當眾表態。他不是做給我看的。」"
「做給父皇看,做給圍觀的百姓看。」
陳淵笑著說道:「他兒子當眾扔了我的禮,他怕傳出去說周家欺主,所以趕緊來演一出大義滅親。這個時候,打在兒子身上,賺的是民心。」
陸九沉默了一息:「那咱們怎麼辦?」
陳淵彎腰,把地上撒的銅錢一枚一枚撿起來,放回張老漢的案板上。
「不著急。」
陳淵說:「他要面子,我就給他面子。我倒要看看,涼州城的水到底有多深。」
陳淵抬頭看了一眼南街盡頭。
那裡有一片新蓋的宅院,飛檐斗拱,在一片灰撲撲的民房中間格外扎眼。
「那是誰家的宅子?」
陸九順著陳淵的目光看過去:「戶曹參軍馬守業的別院。聽說蓋了三年,占了半條街。」
陳淵眉頭一皺:「一個戶曹參軍,竟然蓋得起別院?」
「人家管的是水。」
陸九冷笑道:「在涼州,水比金子值錢。」
陳淵看著那片宅院,想起張老漢鍋里的餛飩、排隊買糧的老太太和牆根下啃草根的孩子。
看來,涼州城的問題不在城牆外面,而是在城牆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