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城的水有兩個來路:城外綠洲的明渠,和城裡的水井。
圍城十一天,明渠被北狄哨騎盯著,挑水的民夫出去十次能回來六次。
城裡的井倒是不少,但大半是淺井,出水量小,圍城期間人喝馬飲,好幾口井都見了底。
「城裡能出水的井,現在還有多少口?」陳淵問陸九。
「老馬夫說,原先四十七口井,現在還能打上水的不到二十口。」
陸九說:「刺史府和軍營占了八口,剩下的十二口供全城百姓。每天天不亮就排隊,排到中午能打到半桶。」
半桶水。
八口官井,十二口民井。
陳淵念叨了一遍:「城外的明渠什麼情況?」
陸九指了指城東的方向:「明渠在城東綠洲里,源頭是祁連山的雪水。」
「圍城的時候北狄不敢靠近綠洲,因為水系太複雜,騎兵展不開。不過,他們曾在渠上游放過兩次死馬死牛,想污染水源。後來裴將軍讓人把渠口堵了,改吃井水。」
陳淵點頭:「渠現在還通嗎?」
「通是通,就是沒人管了。」
陸九說:「原來有專人維護渠道,圍城期間死的死、逃的逃,渠口堵了好幾段。」
陳淵沒有急著出城,而是沉下心來在城裡轉了一圈。
最近的一口官井在東市口。
井前排著長龍,隊伍從井台一直拐到街角,男女老少都有,每人手裡一隻桶。
井口用木柵封著,只留一個木桶粗的口,兩個兵丁守著,按人頭放水。
每人半桶,多一滴都沒有。
「軍爺,我求求你,讓我多打一瓢吧!」
一個年輕婦女打了半桶水,並沒有走,而是對著兩個兵丁央求著:「孩子發燒了,要喝水,要擦身,就多給我們一瓢水吧!」
一個兵丁不耐煩地把她往後推:「半桶就是半桶,這是規矩。給你多一瓢,後面的人喝什麼?」
年輕婦女蹲在旁邊哭,排隊的人也沒人說話。
畢竟牽扯到自身利益,誰又肯多分一點水給別人呢?
陳淵走了過去,看向守井的兵丁:「這口井一天出多少水?」
兵丁沒見過陳淵,依舊一副不耐煩地模樣:「打聽這個幹什麼?要喝水,就拿桶排隊去。」
陸九上前一步,剛要說話,卻被陳淵攔住了,拉到一邊。
「水在涼州不是水,是命。誰掌著水,誰就掌著全城人的命。」陳淵壓低了聲音說道。
「馬守業管著水。」陸九說。
「嗯,他管戶曹,井的開鑿、渠的維護、水的分配,這些都歸他管。」
陳淵轉頭看向刺史府的方向:「周伯安管軍糧,他管水。涼州城的兩樣命脈,他倆一人掐著一樣。」
接著,陳淵又去看了兩口民井。
一口在城隍廟後面,井水渾濁發黃,打上來要沉澱半個時辰才能喝。
另一口已經見了底,井底裂著指頭寬的縫,幾個孩子蹲在井底,用瓢刮石頭縫裡滲出來的一點點泥水。
這就是涼州城內水井的現狀。
看完了井,陳淵帶著陸九出了東門,沿著綠洲邊緣往南走。
戰後的綠洲一片狼藉。
蘆葦盪里倒伏的蘆葦、泡得發白的北狄兵屍體、插在泥里的斷箭……
涼州守軍已經清理過一輪,但蘆葦太深,還有屍體沒撈乾淨,空氣中依然飄著一股腐臭味。
陸九捂住口鼻,腳下踩到一個東西,低頭看是半截泡腫的胳膊,已經被泡得分辨不出顏色。
「靠!」
陸九罵了一聲,把陳淵往干處推了推:「殿下,這地方屍臭有毒,沾久了要生病。」
「必須儘快處理掉這些屍體,否則會嚴重污染水源。」
陳淵皺著眉頭:「回頭讓裴將軍派人,把水道里的屍體全部撈出來火化,再把蘆葦燒掉。」
「殿下,現在顧不上這些。」
陸九指了指城頭:「咱們自己的傷兵都埋不過來,哪還有時間處理這些屍體?」
陳淵沒有說話,他知道,陸九說的是對的。
兩人繼續往前走,在繞過主戰場後,地勢漸漸高了。
蘆葦盪的盡頭是一片礫石灘,灘上長著稀疏的駱駝刺和紅柳。
紅柳叢後面,一條灰白色的石線從沙礫里露出來,順著地勢往南延伸。
是渠。
兩人沿著乾涸的舊渠往上遊走。
渠是石頭砌的,全是規規矩矩的條石,每塊石頭之間鑿了榫卯,嚴絲合縫。
渠壁上還有火燒水澆的痕跡,這是墨門開山的手法。
先火燒石面,再潑冷水,石頭熱脹冷縮自然開裂,省去人工鑿打的功夫。
渠道的坡度經過計算,不陡不緩,水流過的時候不會衝垮渠壁,也不會淤沙。
陳淵蹲下來,抓了一把渠底的沙土。
沙土是沉積的細沙,顏色均勻,說明這條渠當年水流通暢、流速穩定,不是臨時挖的土溝,是一套成熟的水利系統。
「這渠不是本朝修的。」陳淵輕輕地摸著條石上的紋路。
石頭上鑿著很淺的標記,不是文字,是一種類似刻度的符號,每隔十步一個。
陳淵用手指順著刻度摸過去,忽然停住了。
「這是……墨門的標記?」
白玉佩能打開墨門暗渠,暗渠的石壁上也有類似的刻度。
豎線代表主渠,橫線代表支渠,圓圈代表豎井。
這套符號他在暗渠里見過,母妃留下的那串鑰匙上也有。
陳淵的母妃蕭瑾是墨門中人,墨門在涼州經營了上百年,留給他的不只是一條藏人的暗渠。
這套遍布綠洲和城下的水利系統,才是墨門真正的家底。
暗渠是保命用的,而這套明渠暗網是養命用的。
「殿下,這渠……」陸九問道。
「墨門修的。」
陳淵站起身來:「暗渠是藏人的,這套明渠是養人的。順著走,我要看源頭。」
「是。」
兩人沿著舊渠走了大約兩里地,渠忽然斷了。
不是坍塌,是被人攔腰截斷了。
一座宅院的後花園圍牆正好壓在渠道上。
舊渠從圍牆下面穿過去,但牆基把渠身壓塌了大半,水從塌口滲進土裡,下游的渠道幹得裂了縫。
陳淵站在圍牆外面,抬頭看去。
眼前的宅院很大,灰磚高牆,飛檐翹角,牆內種著幾棵大樹,樹冠高出牆頭。
在這荒灘斷渠之間,這座宅子就像個穿錦緞的胖子坐進了叫花子堆,格外扎眼。
後花園的位置修了一座水榭,水榭的飛檐上還掛著銅鈴,風一吹叮噹作響。
水榭下面原本應該過水,現在卻幹得發白,但水榭的欄杆上還掛著水草,說明不久前,這裡還有水。
然而更扎眼的卻是宅院周圍的空地。
這個宅院占了整整一片坡地,圍牆外面本該是水渠和農田,現在全荒著,田埂上長滿了半人高的蒿草。
幾個衣衫襤褸的流民在圍牆根下刨草根吃,看見有人來,趕緊躲開了。
「這一片原來都是水澆地。」
陸九低聲說:「老馬夫說,圍城之前這片地能種麥子和青稞,養著三百多戶人家。馬守業蓋別院占了渠,水斷了,地就廢了。三百多戶人家逃荒的逃荒、進城的進城,現在連一半都不剩。」
「占渠、斷水、廢田、逼走百姓。」
陳淵一一記著:「還有嗎?」
「然後地就歸他了。」
陸九嘆了口氣:「百姓逃了,地契沒人認領,戶曹那邊掛個荒田的名頭,低價出售。買主是誰,我不說,殿下也應該知道。」
「這就是馬守業的宅院?」陳淵問。
陸九點了點頭,臉色很難看:「他不光占了渠,還在渠上修了水榭。我去打聽過,蓋別院的時候就有人告到刺史府,說他占了舊渠。狀子遞上去,卻石沉大海。」
「周伯安壓下的?」
「肯定是啊。」
陸九點頭:「馬守業管戶曹二十年,涼州的田畝、水利、戶籍全在他手裡攥著。周伯安想從軍糧里撈錢,離了馬守業的帳寸步難行。」
「這倆人,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陳淵繞著別院的圍牆走了一圈,在西北角找到一處渠口。
渠口被石板蓋著,石板上壓了兩袋沙土。
陳淵搬開沙袋,掀開石板,伸手下去摸了摸,渠壁的條石還在,水沒過手腕,流速不慢。
「水根本沒斷。」
陳淵站了起來:「渠被牆壓住了,但墨門修的渠是暗渠套明渠。就是明渠在地上,暗渠在地下三尺。馬守業壓塌的是明渠,暗渠還通著。」
「那下游為什麼幹了?」陸九不明白。
「因為暗渠的出口也被他堵了。」
陳淵拍了拍手上的土:「他要讓水全留在自己院子裡。水榭下面那片水,就是截下來的。」
陸九頓時就怒了:「全城百姓排隊每天只能打半桶水,他卻在自家花園裡蓄水修水榭?」
陳淵沿著圍牆繼續走,走到別院正門。
此刻的正門正四敞大開,幾個家丁正在門口卸貨。
一車一車的青磚木料,看樣子還要繼續擴建。
一個管家模樣的人站在門口監工,穿著綢衫,肚子圓滾滾的。
陳淵剛要往裡走,就被管家攔住了。
「幹什麼的?馬大人的私宅,閒雜人等……」
還不等管家說完,陳淵就把斗笠摘下來了:「我是涼州王陳淵。」
管家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就穩住了。
畢竟陳淵說是個涼州王,但卻並沒有多少實權。
他只要記住主子是誰,一切就都不用自己操心。
「殿下?」
「殿下不是在西跨院住著嗎?跑到我們馬大人的宅院來幹什麼?」
面對管家的不屑,陳淵並沒有發火,而是直接回應了兩個字:「看渠。」
「看渠?」
管家笑了:「什麼渠?這宅子是馬大人花自己的銀子蓋的,地契房契齊全。殿下要是沒別的事……」
「圍牆壓著墨門古渠,渠是涼州城的。」
陳淵眯了眯眼:「讓開!」
管家叉著腰往門口一站,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殿下,小人勸您一句。馬大人管了二十年戶曹,涼州城的每一寸地、每一口井都在他的帳上。您說這渠是涼州城的,有文書嗎?有刺史府的批條嗎?如果沒有的話,這就是私闖民宅……」
陳淵停了下來,看向管家:「你叫什麼名字?」
「啊?」
「我問你叫什麼名字。」
管家愣了一下,梗著脖子:「小人姓劉,劉全。馬府的管家。」
「劉全,好,我記住了。」
陳淵點頭,轉身就走。
看到陳淵離開,劉全不禁冷笑一聲:「什麼涼州王,住馬廄的落魄皇子,還真把自己當根蔥了……」
陸九猛地回頭,剛要動手,卻被陳淵按住了。
「走,回去。」
「可是……」
陳淵沒有說話,兩人順著原路往回走。
陸九憋了一路,出了東街口才開口:「殿下,咱們就這麼算了?那狗奴才……」
「他算什麼東西。」
陳淵冷笑道:「我要的是馬守業。」
「馬守業是二十年的老油條,在涼州樹大根深,周伯安都讓他三分。」
陸九強壓著心頭火:「咱們現在無權無兵,馬守業占了渠、封了井,您拿他怎麼辦?強拆?拆不動。告狀?狀子遞到周伯安手裡,跟遞給他本人一樣。」
「現在不動。」
陳淵搖頭:「渠壓在他院子裡,水還在地下流著,這是好事。」
「好事?」陸九不懂。
「當然是好事,這說明暗渠沒壞啊。」
陳淵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那片飛檐斗拱的宅院:「明渠他占得了,暗渠他占不了。」
陳淵踢了踢腳邊一塊從牆基上掉下來的青磚:「墨門修這套東西的時候就防著有人截水。明渠是面子,擺在地上讓你看;暗渠是里子,埋在地下誰也動不了。他馬守業占了明渠、封了豎井,看著風光,其實連這套水利的邊都沒摸著。只要找到暗渠的主蓄水池和其他出口,涼州城就不缺水。到時候他那座壓在渠上的別院,就是個笑話。」
「那出口在哪?」陸九問。
「這才是我們要找的。」
陳淵說:「墨門的水利圖,我母妃的遺物里應該有線索。」
「又或許,就藏在暗渠的某個節點裡。」
陸九問道:「暗渠我們不是走過嗎?從蓄水池石屋進來的那條。」
「那條只是支線,是墨門留給暗哨逃生用的。」
陳淵說:「真正的主幹渠和主蓄水池,我還沒找到。」
「咱們現在就去找?」
「白天不行,井眼都在馬守業別院和軍營的眼皮子底下,一去就會被發現。」
陳淵抬頭看了看天:「今晚動身,從石屋的暗渠入口進去,順著刻度往主幹渠摸。」
「好。」